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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李云龙从槐树后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平时的焦躁和怒气都没有,但那种过于平静的状态反而让空气更沉了。

他走到石碾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部微型电台,又看了一眼那袋金条。

然后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动作很慢,手很稳,枪口指向地面的时候,扳机已经被他拉开了。

赵刚快步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挡在李云龙胸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李,冷静。要送军法处,按程序办!”

李云龙没有看赵刚。

他的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落在瘫在地上的刘二喜身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沉闷,像是一块石头从井底被捞上来的声音:“老子今天要亲手毙了这个畜生。”

他缓缓抬起握枪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却又被赵刚死死拽着勉强定在了半空中。

李云龙浑身绷得像一块即将断裂的铁板,额上的青筋暴突,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地吼道:“你他娘的杀了老子三个弟兄!三个!”他用力想要挣脱赵刚的束缚,整个人几乎失控。

赵刚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没让他挣脱出去,但也没有再喊他冷静了。

枪声响过之后,团部操场上的空气凝固了很久。

李云龙把驳壳枪收回枪套里,没有再看地上那具尸体一眼,转身走进了团部的屋子,把门摔上了。

院子里几个战士默默走上前,用一块军毯把遗体裹起来抬走了。

赵刚站在原地,看着石碾子上那部微型电台和那袋金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在人群里找到了陈靖宇。

陈靖宇没有说话,他已经转身走向了刘二喜在审讯中交代的另一处藏匿点,距离宿舍区不远的一片乱石堆。

他蹲下来扒开几块石头,在底下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油布被雨水浸泡过,边缘已经有些发霉,但包裹的外层完好无损。

他把油布包拿到团部,在赵刚面前打开。

油布里面包着几页被撕成大小不一的残片,纸页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干透发黑的血迹。

郑明远在被伏击之前拼死撕毁了一部分文件塞进怀里,这些就是他用命保下来的东西。

陈靖宇把那些残片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和刘二喜处缴获的密码指令资料并排放在一起。

他用手把每一片碎纸的边缘对齐,像是在拼一幅底片破碎不全的地图。

赵刚站在桌子对面,帮他把那些碎片按照纸张的纤维走向和字迹的连续关系逐一拼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碎片拼合了大半夜,当最后一片残页被安放到它原本的位置上去的时候,桌面上呈现出一份虽然缺损但仍然可以读出完整逻辑的日军文件。

陈靖宇弯着腰,用手指按着纸页的边缘,油灯的光线在发黄的纸面上跳动着。

他从头到尾把拼贴好的内容读完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直起腰,放下按着纸页的手,沉默了几秒钟。

赵刚在旁边等着他开口,看到他放下手之后才问了一句:“是什么?”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他去墙角翻出一张太行根据地的地图,铺在桌子的另一侧,然后用铅笔在图上画了几个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太行腹地,箭头的交汇处正是总部所在的区域。

他画完之后退后半步,把铅笔放在桌上,说了一段很简短的话,语气和平时汇报技术参数时没有任何区别:“日军华北方面军正在调动五个师团加三个独立混成旅团,要对太行根据地搞一次大规模的扫荡。代号‘A号作战’。兵力部署已经明确了。合围路线有三条,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推进。总部所在的位置是合围的核心目标。行动发起时间定在五天后。”

赵刚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沿着陈靖宇画出的那几条箭头走了一遍,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移近了一些,重新伏在桌子上,像一个校对文件的文书一样,把那份拼贴好的文件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动,逐字逐句地核对。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没有直起腰,只是把那几页拼贴纸放在桌上,重新用手指把边缘抚平,然后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地图,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得像灌了铅块,灯光在桌面的一角投下一圈昏黄的亮光,将那些破碎的纸页和铅笔画的箭头清晰地衬托了出来。

他在那片光晕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话,语气比他平时任何一次说话都要缓慢:“五天……时间不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说别的,但他也没有坐下去,而是沉默地站在桌边,像一根木桩似的钉在那里,用一种几乎凝固的姿态,来回盯着那几道箭头和总部的交汇点,反复看了很久。

李云龙看完那份拼贴复原的情报之后,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当即派出了三路骑兵通信员,每路两人,分三条不同路线向上级急送情报。

骑兵通信员翻身上马的时候,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只交代了一句话:“马跑死了你们也得给我跑到。”

三路人马在夜色中消失在三个不同的方向,马蹄声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

与此同时,陈靖宇回到了监听站。

他把那台功率最大的发报机搬到了桌子上,接好天线,调到了总部的通讯频率。

他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将“A号作战”的核心内容,兵力、合围路线、发起时间,压缩成尽可能短的电文,然后手指搭在发报键上,以他平时最平稳的手法,将那段电文拍发了出去。

电文发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机,而是守在耳机旁边等待回复。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底噪声,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后半夜的时候,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回应的信号。

陈靖宇把回电抄录下来,翻译之后的内容很简洁:“命令收悉。独立团立即向总部靠拢,参与保卫首长机关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