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团部院子里划了四个区域，站在区域之间的过道上，拎着一桶用桐油和炭黑调制的油漆和一把毛刷，按工序将队伍分成了拆解组、标记组、包装组和运输组。
每组指定了一名组长，简单交代了各自的分工范围，然后让各组组长带着自己的人各自去对应的区域待命。
他从第一台设备开始示范。
那是一台改装过的皮带车床，水车和煤气机交替驱动，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才调试到稳定状态的核心设备。
他蹲在车床旁边，用扳手和撬棍把主轴箱从床身上卸下来，然后把床身和底座分离，每卸下一个部件，就用毛刷蘸着油漆在部件表面写上编号，一个圆圈里面加一个数字，表示传动部件；
三角形加字母，表示固定底座。
连一颗螺丝的位置，他都在旁边画了一条短线加箭头，指向它对应的螺孔位置，然后用布条系在螺丝上，写上对应的孔位编号。
他做完一台设备的全部拆解和标记工作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各组按他的示范开始操作。
李云龙蹲在院子门口的石碾子上，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袋杆，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的全部操作。
他平时看那些图纸和技术报告时总是抓耳挠腮，但这回他看懂了，每一个部件都有编号，每一组编号都有对应的归属，连一颗螺丝都画了示意图标明它应该拧在哪里。
李云龙从石碾子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赞叹的调子：“他娘的，这比老子的破地图还明白！”他转头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警卫员！把全团的油漆桶都给老子缴来！”
三天时间，整座兵工厂被拆成了一千三百多个模块。
皮带车床、钻床、冲压机、发电机、煤气炉、水轮机的传动轴和叶片，所有能拆的设备全部按陈靖宇设计的编号系统分解打包，用浸过桐油的麻布和干草包裹，木箱和背篓上标注了对应的分组编号和目的地编号。
剩下最后一件无法拆解带走的东西，那台重型熔炉，铸铁外壳，内衬耐火砖，总重量超过一吨，不可能在五天内通过山路搬运到安全位置。
陈靖宇站在那台熔炉前面，用手摸了一下铸铁外壳的表面，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进仓库，让几个战士搬来了几袋黑火药和几筐碎石。
他指挥战士将黑火药和碎石混合后塞入熔炉的炉膛内，用铁钎捣实，在装药口插入一根长引信，然后在炉口盖上铁板，铁板上压了厚厚一层从旁边挖来的黄土，用铁锹拍实。
他又让人从远处挑来几担水，把土层表面浇湿，然后从附近的菜地里拔了几把野菜，把根部朝下插进湿土里，再用竹耙在土层表面轻轻耙出几道浅浅的耕作痕迹。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退后几步，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下熔炉周围的地面，那个位置现在看起来像一片被翻整过的菜地边缘，和周围的农田没有明显的差别，如果不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层检查，从远处根本看不出下面埋着一台熔炉。
他蹲下来，用手把几株栽歪了的野菜扶正，确认表面的竹耙痕迹与周围的耕作方向也基本一致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下一个待包装的模块走去。
身后那口熔炉沉默地蹲在那里，和新翻的泥土混在一起，像一块被太行山收敛了声响的巨石，静静地等待着一根引信和一阵爆炸声去完成它作为机器生命的最后一次任务。
他没有立刻点燃那根引信。
他将引信在熔炉底部盘好，用油布包裹覆盖后压实了炉边的浮土，在上面放了块废瓦当标记，等到队伍出发之后，断后的工兵会按照计划拉燃它。
真正的设备全部运走之后，陈靖宇在五里外选了一处废弃的窑村。
村庄不大，十几间已经塌了顶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有几座废弃的砖窑还保持着大致完整的外形，从远处看，确实像是一个可以改装成工厂的地方。
他用了两天时间在这里搭建了一座“伪装工厂”。
几根松木杆和几捆苇席搭起了三间大厂房，苇席外面抹了一层泥浆伪装成土墙的样子，从远处看确实像新筑的墙面。
厂房内部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空弹药箱和铁皮边角料，有些木箱被故意半开着盖子，露出里面塞的碎草和石块，伪装成还没来得及封装的半成品。
厂区外围拉了铁丝网，虽然那些铁丝网只固定了几根木桩，大部分只是松松地搭在灌木丛上，但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出来。
厂区入口处用木料搭了一个岗楼，岗楼上插了一面用破旧灰布改成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最狠的一招布置在厂房的地面之下。
陈靖宇带着几个工兵在厂房内部的浮土下面埋了十二枚绊发式地雷，雷体用油布包裹以防潮，引线被连接到厂房地面上那些虚掩的木箱盖子下面，只要有人掀开木箱或者踢到地面的杂物，引线就会被拉动。
他在厂区墙角的位置堆了几十斤黑火药和碎铁片，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和苇席，将一根长引信沿着墙角延伸到厂区外侧的一片灌木丛中。
布置完成的那天下午，恰好有日军的一架侦察机从山脊方向飞过来。
飞机的高度不高，机翼上的膏药旗标记都能看清，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陈靖宇听到声音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没有趴下隐蔽。
他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让几个战士推着两辆独轮车在厂房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跑动。
车上装的碎土和沙石在来回跑动中扬起了一大片尘土，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形成了一团显眼的灰黄色烟尘，从空中看下去就像是一个正在忙碌运转的工厂。
侦察机在空中又绕了一圈，然后朝东南方向飞走了。
当天黄昏，枪声在山脚下响起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窑村后方的一道土坎后面。
他通过望远镜看到一支日军搜索中队大约一百多人，沿着山谷的方向朝窑村的位置快速推进了过来。
先头的尖兵在铁丝网外围停了一下，用刺刀挑开了一段铁丝网确认没有通电之后，整支队伍鱼贯而入，直扑那三间苇席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