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转动旋钮,也没有移开耳机,他用铅笔在工作台边缘的一张纸片上记下了接收到的频点坐标和信号强度的大致峰值时刻,在天线的底座上用指甲刻了一道方向标记。
连续几个晚上,他在同一时段坐到机器前面,以不同的天线指向角度重复收听同一频率的信号,将每次记录的方向和时间数据列在一张表格里,用三角定位的方法大致推算出信号发射源的方向和距离。
从几条方向线的交汇区间来看,信号源大约在百公里外的某个方向,距离和方位都指向一个不在常规情报中标注为日军大型据点或固定通信站的区域。
第二天上午,他把那张画满了方位线和时间标注的地图拿到团部,摊在赵刚面前。
赵刚看了地图上那个被陈靖宇用铅笔画了圈的区域,然后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份更详尽的日军据点分布图,两张地图叠在一起对照了片刻。
他把手指点在陈靖宇画圈的位置上,略微沉思了一下,说:“如果信号确实是从这里出来的,那极有可能是日军在这条交通线与指挥链上的一个固定通讯中转站。他们用这个节点把前方部队和后方指挥部之间的通讯链拉通,不一定常驻大量兵力,但只要打掉它,能让日军的指挥通讯体系在整个作战方向上瘫痪一段时间。”
陈靖宇没有说话,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窗户边看向窗外山脊线上那根竹竿和铜线搭成的八木天线轮廓。
李云龙正好走进来,听赵刚讲了前因后果,拿起那张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下地图,伸手在陈靖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这比侦察排还好使。”
培训班进入第四周的时候,陈靖宇开始教放大电路。
黑板上的三极管放大电路图画了擦、擦了画,他在讲台上用手比划着电子管栅极上微弱的信号变化如何引起屏极电流的相应变化,从而实现电压或功率的放大。
底下的学员有人能跟上,有人在本子上抄了画了但放下笔之后还是一脸困惑。
只有第一排的那个叫小何的学员,从头到尾一直盯着黑板,眼神没有离开过陈靖宇手里的粉笔。
小何是二营挑上来的,在班里属于拔尖的那一两个。
他对电路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别人需要反复测量和对照图纸才能确认的元件连接方式,他瞄几眼就能说出哪个引脚该接哪里。
在组装矿石收音机的那次小组赛中,他所在的小组是全班第一个调出清晰广播信号的。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课后频繁出现在陈靖宇的工棚外面,手里攥着一张画满了自学的电路图的纸,等陈靖宇忙完手头的活就凑上去问问题。
他问的问题往往不局限于当天讲的内容,总是超前一两章,有时候甚至涉及陈靖宇还没来得及写进教材的内容,这在同期的学员中并不多见。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人提前注意到。
陈靖宇在工棚里清点第二天教学要用的零件时,发现工作台左侧那只木箱的盖子被人打开过。
他蹲下来检查箱内的物品,其他元件都在,唯独少了一只高放电子管。
那是他从一台缴获的日军九四式电台发射机的高放级拆下来的,它的修理品成色十分稀有,是手头所有电子管里放大系数最高的几只之一,他一直舍不得用在解析课程之外的场合使用,原先预备着用于后续的高级测向接收机改装实验。
他放下木箱盖,转身走出工棚,沿着土路走到学员宿舍。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
小何不在自己的铺位上。
陈靖宇没有说话,转身沿着土路朝破庙的方向走去。
庙里没有点灯,但他推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镊子掉在工作台上的声音。
他摸到桌上的油灯,划燃火柴点着,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庙内正殿的景象:小何蹲在供台前的长凳上,面前摆着那台学员练习用的简易接收机,接收机的外壳已经被拆开,旁边散落着几截剪断的导线和一小堆焊锡渣。
那只丢失的高放电子管插在接收机底盘的管座里,管脚旁边的焊点上还留着刚凝固的焊锡痕迹,表面泛着灰白色的氧化光泽。
他听到了陈靖宇进门的脚步声,但没有抬头,他就那样保持着蹲在椅子上的姿势,沉默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那堆零件。
陈靖宇走到工作台前,蹲下来,没有说话,先把那台接收机翻过来查看了一下。
电子管的玻壳上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从管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管基附近。
灯丝在通电后的热应力作用下已经断裂,玻璃管壳内部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白色蒸发痕迹。
电子管漏气了。
完全报废了。
他把接收机放回桌上,站直身体,看着小何。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刀刃般的硬度,在庙内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很长时间。
小何坐在那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桌面,他一直等到陈靖宇的话音在空荡的庙宇里彻底消失、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之后,才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往陈靖宇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是检讨书。”
小何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懊悔后试图解释的语气,“但我画了几张图,如果能做一个高频放大级接在天线后面,把信号先放大再送进检波器,应该能收到更远距离的电台。现在这台机器的灵敏度不够,监听站收不到日军更远处的通信,敌人的距离太远,声音在里面就全被噪声盖住了,什么都听不清。”
陈靖宇拿起那张纸展开。
检讨书只写了几行字,格式端正,用词诚恳,后半页附着的几张电路草图线条也工整。
草图的前半部分是普通的电容耦合放大级结构,和他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基本一致。
但在草图的第二页,小何的思路开始往一个他之前没有在课堂上涉及的方向上延伸:他在检波器之前画了两级变频结构,使用一只本振和一级混频器,将接收到的射频信号先转换成一个频率较低的中频信号,再在中频上进行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