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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手,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待视野中残余的暗影完全散去之后再继续走路。

走路的步态有一瞬间踩空感,脚底的地面像是铺了一层薄棉花,过了几步之后才恢复了正常的触感反馈。

他清楚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慢性苯中毒。

再生障碍性贫血的早期信号。

在通风条件极差的土窑里连续几个月接触苯胺、苯磺酰氯和含硫挥发物,在那些他为了保温而尽量减少门窗开启次数的实验过程中把大部分挥发气体直接吸入了肺部。

身体的造血系统正在从最起始的位置发出警告信号。

他跟谁都没有说。

赵刚在午饭后路过土窑时看到陈靖宇蹲在地上清点一批刚从仓库搬来的陶罐,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用手背揉了一下眉心。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陈靖宇摇了摇头说天气变化肠胃有些不舒服,然后把话题转到了下一批反应釜的衬里材质选择上。

赵刚没有继续追问。

当天夜里,陈靖宇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土窑继续调试反应温度。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把油灯拧亮,从床底那只用油布包裹的木箱里取出了厚厚的一卷图纸。

图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表面有一些被反复折叠压出的折痕,部分标注区域因为铅笔涂抹过多而出现了页面起毛的痕迹,这是他很久之前就开始构思的一份总体设计方案。

他在桌上把它摊开,用一只粗瓷碗压住卷翘的一角,然后用铅笔在图纸的边缘开始画新的线。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画出一排平行的圆管,用无缝钢管截成的发射管,按一定间距排列,固定在焊接钢架上。

每一根管的后端连接一组电点火触点,通过共用的控制线路实现单发、连发和齐射三种模式的切换。

他将发射管组支撑在一个带有极轴限位机构的回转底架上,通过一套手轮调节的蜗轮蜗杆结构控制管组在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分别调转射角和瞄准方向,而齐射产生的巨大后座力,则通过一种由驻锄和液压缓冲杆合成的组合式后座装置分散并吸收到地面。

他的手指内侧夹笔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比以前更深的印痕,那是刚才画那套缓冲系统示意图时,调整了好几处刚性连接点布置方案所累积的掌压与时间作用叠加留下的。

油灯的灯芯在烧过长时间之后结了一层焦,光线暗淡了几分。

他没有去拨灯芯,只是把图纸往灯光明亮的方向挪了几寸,继续画。

他把发射管的截面图画在图纸的右下角,标注了管壁厚度和内径公差。

他在图纸的左侧空白处列了一行算式,计算六管和八管配置方案下不同弹药重量标定值与齐射精度在各种射程条件下的匹配范围。

他的手稳得像是没有受到身体疲劳和损伤的任何干扰。

他在图纸的顶部用铅笔写下了两个字作为标题。

那两个字写得比其他的标注都要重一些,笔画清晰,力透纸背:“暴风”。

赵刚是在整理陈靖宇的枕头时发现那团带血的药棉的。

他本来是来送一份刚收到的总部文件。

陈靖宇不在屋里,门虚掩着,赵刚推门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时看到枕头边缘露出一截布条,像是包扎用的绷带没有收好。

他伸手去整理了一下,手指触到一卷被揉成团的药棉,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

他把那团药棉展开,看到上面浸染的暗红色血迹,不是一处,是大片的、已经干涸的深褐色渗透斑块。

他把药棉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墙角那只还没来得及倒掉的搪瓷缸,缸底残留着淡红色的水渍。

他又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卷图纸,最上面一张的标题写着两个字,“暴风”。

他把图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逐格排列的发射定向管、焊接钢架、极轴限位回转底座和手轮驱动的俯仰调节机构通过蜗轮蜗杆联动在图纸上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在图的右下角,一行刚写上去的小字墨迹还没有干透,笔迹因为握笔的手指在轻微颤抖而显得有些断续:“此炮定名‘惊雷’,望后人勿念,速造速列装。”

赵刚看完最后一个字,把图纸和那团药棉一起夹在腋下,转身走出屋门,敲开了李云龙的房门。

两人在李云龙屋里对坐了很久。

桌上的油灯烧掉了一截灯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一早,陈靖宇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窗台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陈靖宇刚从床边站起来,裤子还没系好皮带,上衣披在肩上。

李云龙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一碗蒸得嫩黄的鸡蛋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冒着白汽。

他把碗墩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很重的磕碰声。

他没有看陈靖宇的眼睛,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屋内简单到几乎没有多余陈设的陈设,目光从墙角的木箱、桌上的图纸和搪瓷缸之间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陈靖宇的脸上,说出来的话比平时沉了几度:“药的事你教会了别人。往后给老子少碰那些毒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专心搞你的炮。”

陈靖宇站在床边,听完李云龙的话后没有多说,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粗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温度刚刚好。

他吃完之后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然后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沿着那条被踩实的土路,走进了工坊的木门里。

身后,赵刚和李云龙都没有叫住他。

日军正在秘密调集装甲车和新型攻坚炮的情报他已经看过了。

兵工厂现有的产能和原料储备支撑不了同时生产两种弹药,他必须在优先制造火药武器还是优先完善火箭炮的弹药装填之间做出取舍。

他在工坊里蹲下来,从铁皮箱里取出那卷“暴风”的图纸,把李云龙端来的鸡蛋羹留下的一只空碗推到桌子的角落,把图纸摊平,用粗瓷碗原有的碗底压住图纸的起始端。

他在图纸的右下角用铅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