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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的几个战士听到声音立刻本能地趴倒在地,有人直接翻滚到了工棚门口的土坎后面,头压得很低。

陈靖宇没有趴下,他迅速切断了电动机的电源,站在距离机筒几步远的位置观察了几秒钟。

黄烟喷出的方向没有火焰,没有爆燃,只是持续地泄漏了一段烟后逐渐减弱。

他等烟几乎散尽之后,走到机筒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鼓包的位置,温度略高,但没有到烫手的地步。

鼓包的形成是因为机筒内部某一段的阻力瞬间剧增,药料在那个位置被严重堵塞,内部压力在极短时间内超过了机筒壁厚所能承受的极限,导致金属外壁在薄弱处发生了塑性变形。

他用扳手拆开机筒的端盖,用一根长柄铁钩把堵在机筒中段的药料一块一块地钩出来。

在那些被挤成一团的药料中,他翻出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硬质颗粒,金属碎屑,边缘锋利,是在回收旧炸药时混入药料中的,在螺杆的旋转挤压下嵌入了螺杆与机筒内壁之间的间隙,像一把楔子一样卡住了整个输送通道。

他把那块金属碎屑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然后用一个铁盒把它装起来,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他连夜在料斗的上方安装了一套多层筛网装置。

筛网用从日军钢盔上拆下来的细密钢丝网改制,在进料段与料斗之间叠放数层。

筛网的上方加装了一组用马蹄铁改制而成的磁铁组,磁铁排列在一个木制框架内,固定在料斗入口的托架上,药料在落入料斗之前必须经过这层磁场的拦截区域。

同时,他在车间一侧的墙角加装了一道工序流程告示,上面用粉笔写了四个字,在字迹旁边用一道粗线画了一条醒目的警示线:“预清理,必需步骤。”

第二次试车在第二天的下午开始。

药料经过多层筛网和磁铁组的双重过滤后进入机筒,螺杆在电动机的驱动下平稳旋转,机筒内没有传出异常的摩擦声。

不久,出料口开始有药料被挤出,但挤出的药条表面极其粗糙,像是覆盖了一层干裂的树皮,边缘不规整,断面疏松,用手一捏就碎。

他把挤出的药条放在干燥架上晾了几个小时,药条在干燥过程中表面出现大量纵向裂纹,轻轻一碰就从裂纹处断开,断口内部的密度分布极不均匀。

他把问题拆解为两个层面。

模具流道内的截面变化率过大,药料在通过模具时流速分布不均,表层和芯部之间的速度差导致了挤出物表面的粗糙和内部密度的分层。

药料在通过模具之前没有达到充分塑化的温度,挤出的药团在离开模具后因为内部应力释放不均而产生了大量的开裂点和缺陷区。

他在图纸上重新设计了模具的结构。

新模具带有一组加热夹套,夹套的两端连接着用废铁管制成的导流接头,可以通过从外部导入热蒸汽的方式对模具进行预热和保温,使药料在通过模具时保持在预先设定的塑化温度范围内。

他拆掉了原先的巨大单孔模,换上了一块钻了多个小孔的多孔模头,让挤出物以更细的截面积和更均匀的停留时间通过模具,减少药条内部的流速梯度。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和紧张的氛围继续在工棚里持续拉锯。

药条从模具口吐出时因为流道内有少量未完全熔融的残渣造成了短时间的不规则挤压,堵住了部分模孔,不得不停机拆模清理。

清理完成后重新开机,挤出的药条在通过一段距离后出现了连续的断条,原因是药料在捏合阶段的水分含量略微偏高,挤出后在塑化腔中出现二次膨胀导致结构松散。

他一连几天几夜守在机器旁边,困了就靠在墙角的麻袋上眯一会儿,听到机器的运转声有任何细微的变化就立刻站起来检查。

一天深夜,工棚里的马灯还亮着。

电动机的皮带在匀速运转声中保持着稳定的频率,料斗内的药料在螺杆的输送下均匀地进入机筒,在经过预热后的模具多孔板时,被持续挤压出八根均匀的橙黄色多孔药条。

药条的表面光洁平整,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以均匀的速度从模孔中向外延伸,经固定在出料口的切刀按预设长度截断后,落入下面承接的竹筐中,在筐底发出沉闷的堆积碰撞声响。

陈靖宇伸手拿起一根刚刚切断的药柱,对着马灯的光线观察了一下截面的状态。

内孔光洁,断面的药料密实均匀,没有肉眼可见的气泡或分层。

他把药柱凑到耳边,用手指弹击了一下药柱的柱面,药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把那根药柱放回竹筐里,把筐沿突出的那根卡住筐底缝隙的多余药条折断归入筐中,伸手关掉了电动机的电源,看着出料口的残余药条在挤出段末端下沉的惯性下自行向外滑出最后一点。

工棚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李云龙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蓬蓬地翘向一边,看了一下地上那只竹筐里堆放着的黄橙色药条,又看了一眼站在机器旁边、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料残余、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陈靖宇。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咧了一下嘴,伸手在陈靖宇的肩膀上砸了一拳,力气不小,带着那种在看完一场已经看到结局的硬仗之后拍板定论式的力道:“好小子,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说完他转过身,裹了一下棉袄的前襟,踩着布鞋踢踢踏踏地沿着工棚外的土路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药柱的稳定产出让兵工厂上下士气高涨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负责原料库的老张头拿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账簿走到陈靖宇面前,把账本翻开,用手指着一行数字让他看。

数字很直观,按照当前的压伸机单日产出量和火箭弹的装药需求折算,一枚火箭弹需要四根标准药柱,十二发齐射一次就需要将近五十根。

而压伸机以当前的满负荷运转能力,从挤出、晾干到质检完成,一个完整周期需要三天,单批次产出的药柱数量连支撑一次完整试射都显得勉强。

老张头合上账簿,说了一句:“库存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