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被那一拳锤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没有躲。
“好样的，”李云龙说，嘴咧开了一道口子，烟袋杆歪在嘴角，“老子等着看你的热闹。”
赵刚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了下来，看着陈靖宇的方向，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幅度不大，但落在陈靖宇的余光里，比任何话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他在风中将望远镜挂回胸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跟身后的通信员低语了几句，交代他去团部的仓库把那份早就备好的定量配给物资单送到特研组驻地。
1944年春天来得晚。
太行山里的积雪化得断断续续，背阴处的残冰还没消尽，日军的扫荡命令就先到了。
情报是旅部转发下来的。
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了两个联队的兵力，配属了山炮和装甲车各一个中队，从太原、阳泉两个方向同时出动，目标直指太行军区腹地。
密电的末尾附了一句：“此战为春季大讨伐之主力突击，各部队务必在合围完成前脱离接触或实施反击。”
李云龙拿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饭，把电报看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碗继续喝粥，喝了三口，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通信员，去把陈靖宇叫来。”
陈靖宇来得很快。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和一本测试记录本，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传唤。
进团部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批阅文件，赵刚坐在桌边整理群众的坚壁清野计划。
陈靖宇没有寒暄，把图纸和记录本铺在桌上，直接开口：“团长，政委，太行式火箭炮的测试数据全部通过了。样炮齐射八发，射程一千两百米，炸点散布可以控制在覆盖半个连级阵地的范围内。现在是时候把它拉上去了。”
李云龙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叠图纸。
图纸上画着太行式的结构总图和弹道覆盖示意，已经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实测参数，数据密实，画法严谨，布局清晰。
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那张弹道覆盖图上停了一会儿。
“你确定这东西能打仗了？”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上靶场打靶和上战场打活人，是两码事。打靶打歪了，无非是再调整一次。上战场打歪了，代价是战士的命。”
“我知道。”
陈靖宇翻开记录本，指着上面逐项列出的测试数据和对应的环境条件，“太行式在设计阶段就考虑了战场环境下的各种极端情况。样炮在高低温、高湿度和模拟运输振动条件下的测试全部做了，发射管的防沙防尘罩也加装了，电点火线路用防水胶布做了绝缘处理。现有样炮和配套弹药，在大部分战场环境下都能正常使用。测试数据摆在这里，每一组都至少经过三轮以上重复验证。团长可以派人检查，当场验证。”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举到窗户的光线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他叼着烟袋杆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站定，把烟袋杆拔出来指着图纸上标记的峡谷位置：“你想怎么用？”
陈靖宇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身后的土墙上画了一条线，代表即将展开的目标准入作战区域的主要峡谷走向。
他在峡谷入口处画了一个粗大的箭头代表日军主力的推进方向，然后在峡谷中段偏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峡谷地形，两侧山势陡峭，不利于部队展开，只能沿着谷底行进。日军的队列必然拉得很长，前卫、本队、后卫之间至少隔着几百米的间距。如果把火箭炮阵地设在峡谷北侧的隐蔽高地上，射界可以直接覆盖整条峡谷。我建议采取‘斩头去尾’的战术，先以一轮齐射封死谷口，堵住前卫的退路，然后向后续梯队的方向实施火力延伸打击，切断他们前出的增援和后方的连接通道。几轮火力打击后，前卫失去后续支援，后备梯队无法向前压上补给和兵力接续，步兵在他们立足未稳时发起突击，可以将他们分段吃掉。太行式齐射一次需要的时间可以控制在三秒以内，完全可以在敌人作出有效分散规避之前完成打击。而且，”陈靖宇走到窗边，指向远处的山坡，“目前根据地的上风方向稳定，在这个季节和海拔高度下，日间峡谷风速通常只有二级，对火箭弹的弹道扰动在可控范围内。你们看近几天的天象和风向记录。”
他对李云龙一伸手，后者从桌上拿起团部气象记录本递过来，陈靖宇翻到最近一周的记录，用手指在风速和温度两栏上逐日划过，“射程一千米时，二级风速下的横向偏移不到半个密位，即使加上火箭弹自身的固有散布，仍然可以保证对连级目标的覆盖概率。”
赵刚一直没有插话。
他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听着陈靖宇的每一句话，表情没有大的变化。
等陈靖宇把话说完，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可靠性测试做了多少轮？”
“实弹发射测试做了十一轮，一共八十八发，其中三发出现小幅度偏航，原因都是单枚火箭弹的装药密度不均匀导致的推力不对称，不是发射系统和点火系统的问题，也不影响连续射击的稳定性。装药环节已经在原料分级和药柱成型的优化措施基础上再次作了人工分级筛选，把这批弹药的问题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了。”
赵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然后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没有去看赵刚，他把烟袋杆从嘴角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然后看着陈靖宇：“你有几成把握？”
“地形得当的话，七成以上。”
陈靖宇没有夸大，也没有保留，“剩下的三成，取决于敌人的反应速度和指挥员的临场判断。但太行式的火力密度和射程在目前所能接触到的这支日军的常规压制兵器中，在这个交战距离上可以建立不对称优势，打完就走，不给他们留出反击的时间窗口。”
李云龙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点燃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