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机枪的弹链打空了三条，步枪手每人手里只剩下三五发子弹，手榴弹全部分发完了，有人腰里别着最后一颗，有人在检查刺刀是否固定牢靠。
陈靖宇清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弹药，冲锋枪的弹匣还剩两个，是满的。
他把那两个弹匣从胸前弹袋里抽出来，塞给旁边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学徒工。
学徒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只沉甸甸的弹匣，又抬头看了看陈靖宇。
“拿着。”陈靖宇说，“打完了再找我要。”
学徒工把弹匣攥紧，指节发白，用力点了点头。
陈靖宇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进配电室，把手搭在墙上的总闸开关手柄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拉。
整个核心厂区的照明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车间里的电灯、仓库通道的灯泡、院子里的探照灯，全部暗了下去。
黑暗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头顶压下来，将燃烧的火光之外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了。
只有远处物料棚还在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投出一道跳动的橙色光芒，在地面和断墙上拉出长长的、不稳定的影子。
陈靖宇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压低声音对门口集聚的工人们下达了指令：“所有人，化整为零，沿着地下管线路向东侧移动。目标，技术测试区。不要开火，不要出声。敌人踩到陷阱之前，暴露自己位置的代价你们清楚。”
没有人说话。
四十个人的队伍在黑暗中无声地散开，沿着厂区密如蛛网的地下管线路分散前进。
那些管道是陈靖宇在兵工厂扩建时亲自设计并参与铺设的，总长接近两公里，连接着各个车间和仓库的地下通道，管径宽窄不一，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宽的地方可以弯腰小跑，沿途设有多处应急出口和隐蔽观察孔。
他在铺设管道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些通道的战术用途，只说是为了方便检修线路。
现在看来，当时挖下去的每一锹土都没有白费。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支改装的司登冲锋枪，蹲在管道出口处的阴影里向外扫了一眼。
技术测试区的轮廓就在前方，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场地，场地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的铁架和各类试验残骸：膛爆炸裂的炮管残骸、飞脱导轨后扭曲成一团的火箭弹壳体、各种因为自触发引信提前起爆而炸成碎片的钢制模具外皮和着床基座的碎块。
这些废品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而狰狞的轮廓，每一件都被他用涂着灰泥、混入碎石的漆色涂抹过，从远处看和一般的试验场废料没什么区别。
但每一件废品的下方或者侧面，都连着一根细如蛛丝的触发线，线的一端系在废品的关键受力点上，另一端连接着埋在地下的引信起爆装置。
触发线被涂成了与地面颜色一致的灰褐色，混杂在地上的假图纸堆和碎木屑中，即使蹲下来仔细看也难以分辨。
碎石路面上散落着一沓沓被风翻动的废图纸，纸页的边缘在风中翻卷，沙沙作响，像是对所有踏进这片场地的人发出的最后一道请帖。
陈靖宇蹲在管道出口处的暗影中，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只剩不到四十人的队伍，低声说了一句：“进测试区，找自己的位置。等我开火之后再动手。”
然后他第一个从管道口弯腰钻了出去，踩进了那片布满触发线的废品堆之间。
他的步伐精准地落在每一块安全的空隙里，像一个在雷区中走了无数次的人，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日军突击队被技术测试区的陷阱炸怕了。
每一次触发引信后爆开的火团和横飞的破片都在告诉剩下的人，这片厂区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
他们的推进速度明显放慢，尖兵交替掩护的节奏从快速跃进变成了步步为营的蠕动，每次落脚之前都要用枪托或者刺刀先探一下前面的地面。
但慢归慢，包围圈还是在逐渐收缩。
陈靖宇带着那支不到四十人的队伍，沿着地下管线通道一路向东撤退，最终退入了青石山腹内的主装配车间。
这是整个兵工厂最后一道据点，一座半地下式的石洞，洞口被人工削窄到只有两人并行的宽度，洞体上方覆盖着数米厚的原生青石岩层，别说九二式步兵炮，就是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重型榴弹炮直接命中，也很难将洞顶彻底掀开。
陈靖宇进洞之后没有停步。
他迅速扫了一圈洞内的状况，装配车间的空间还算宽敞，靠墙堆着几条废弃的机床底座和几捆锈蚀的钢筋，墙角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木箱。
他指挥工人用沙包和废机床在洞口内侧垒起了一道弧形掩体，把仅存的两具缴获火箭筒架在掩体的两个射孔位置，又让人把所有收集到的枪榴弹全部集中摆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用一块破帆布盖住，防止被溅入的火星引燃。
伤员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洞最深处，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从洞口方向一直蔓延到洞壁底部的深色血迹，在石质地面上留下一道断续的湿痕。
山田在洞口外调整了战术。
他调来了两门平射炮，在距离洞口大约四百米的位置上展开，炮口直接对准了那个被削窄的入口。
第一轮试射的炮弹打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炸碎了一大片岩石，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在洞口外面堆起了一道斜坡。
日军炮手迅速修正了射角，接下来的十几发炮弹全部砸在了洞口正面，火光每一次在洞口炸开，都有大块的岩石从洞口边缘被崩飞，烟雾和石粉在洞内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洞体的整体结构没有受到任何破坏。
那些数米厚的青石岩层把炮弹的威力全部吸收掉了，只在洞口外部炸出一个更大更深的缺口，反而给洞内的守军提供了更宽的射界和更好的掩护位置。
日军步兵在炮击停止后发动了冲锋，试图沿着洞口外的碎石斜坡冲进洞内。
陈靖宇等他们冲到距离洞口不到三十米的时候才下令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