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袋杆叼在嘴角，没有点，用一只手掌拍了一下那截还在角落带着几十度余温的短炮管外侧的铁板，转过身，沿着坡底被清理干净的通道往已经通畅的运输线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头没有回，声音逆着风传过来：“往后这买卖，就按你的法子干。”
陈靖宇蹲在第一门炮的炮位旁边，正在用棉布擦拭炮闩闭锁面上沾的火药残渣。
他把那团擦黑的棉布放在地上，将最后一门炮的紧固螺栓重新校准复紧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擦炮的布团丢进随身的工具袋里。
他没有去看碉堡方向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清理通道和搬运缴获战利品的各种起运动作，而是低头将地面上用过的药筒残骸捡起来逐一检查了完整性，然后整齐地码放在一起，这才站起身，沿着那条两侧散布着余烬和碎石屑的狭窄通路走了出去。
庆功会在团部院子里的晒谷场上摆开了。
几张条桌拼成一排，桌上摆了几大盆炖肉和成摞的玉米饼子，墙角戳着几坛子地瓜烧。
李云龙让人把缴获的几挺歪把子机枪架在院子门口当装饰，枪管上还挂着几面日军的破军旗。
团直属无后坐力炮连的授旗仪式安排在酒菜上桌之前。
赵刚亲手把那面用灰布缝制、上面用墨汁写着“独立团直属无后坐力炮连”字样的连旗交到首任连长手里。
连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双手接过旗杆的时候指节发白，朝赵刚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把旗杆插在院子中央早已准备好的土坑里，用脚踩实了周围的土。
旗帜在山风中展开，没有鼓角声，但这个动作完成时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的掌声和欢呼惊起了栖息在房顶上的麻雀。
李云龙破例拉着陈靖宇坐到了主桌的上首位。
他亲自给陈靖宇倒了一碗汾酒，酒液从坛口倾出时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陈靖宇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汾酒的辣劲儿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碗时耳根泛了红。
李云龙大笑着一拍桌子：“喝得慢，不急，往后日子长着呢。”
陈靖宇没有喝第二碗。
他在桌边坐到天黑，等院子里的喧闹声逐渐转为醉意朦胧的嘈杂和有人趴在桌上打鼾的声音之后，他悄悄起身，走回了铁蜂谷的工棚。
他坐在工作台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摊开笔记本。
他没有回顾白天的战斗记录，也没有整理无后坐力炮的数据，而是翻到空白页，开始画一张新的结构示意图，在无后坐力炮和火箭筒之间找到了一种共通的技术框架。
他在纸上勾勒出一套组合式步兵支援武器系统的结构轮廓：一个通用的击发机座和瞄准具接口作为核心底座，底座前方设一个快拆接口，通过旋转四分之一圈即可完成锁定或解锁；
接口可以安装不同功能的发射管，线膛炮管用于发射穿甲弹直射，滑膛发射筒用于发射火箭弹或榴弹。
整套系统的核心机匣和发火机构通用，随任务需要更换不同的前部组件，就能在反装甲和面压制两种模式之间快速切换。
他在草图旁边标注了接口的尺寸和公差，又画了几处固定卡榫的局部放大图。
他放下铅笔，把图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从文件筐里抽出美军观察组最近一批通过秘密邮件中转点送来的资料，拆开封皮，逐页翻阅。
资料里包含了一批最新的西方轻武器技术简报和试验报告，其中几页提到了红外夜视瞄准装置在夜间射击试验中的初步成果，以及德国在StG44突击步枪设计上采用的新型自动原理和人机工程布局。
他翻了翻那些红外夜视装置的结构图，读完后沉默着将那几页纸压在掌心下，指节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
他铺开一张新的图纸，在顶部写下了一行标题。
太行式自动步枪的设计在完成基本的枪机闭锁几何和机匣内壁轮廓草图之前，他就已经确定了主要的能源方式，采用导气式自动原理，一个从钢轨废料中锻打并修正而成的导气箍被拧固在枪管轴线上；
发射中间威力步枪弹；
有效射程达数百米，在单发与全自动之间选择快慢机转换。
铅芯在纸上将活塞、复进簧、抛壳挺依次排列在结构线的对应的位置上，与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敲击出的节奏几乎完全同步。
他将快慢机的位置和一排排弹匣卡榫的形状引导至抛壳窗后方一处操作姿态下拇指可及的力臂范围之内，然后停笔。
在他面前摊开的那两张图纸，一张是关于组合式步兵支援武器系统的未来接口方案，另一张写下了中口径自动步枪的基本骨架。
太行山深处这个亮着油灯的工棚里，静静地放置着这两张幅面与草图格式各不相同的新图纸，边缘靠着一盏灯焰正在吐烟的油灯。
陈靖宇坐在总装洞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从各次战斗中缴获的枪械和军械资料。
他面前横放着汉阳造、三八大盖、莫辛纳甘，旁边还有几支缴获的英制李-恩菲尔德和美制斯普林菲尔德，枪身涂装的漆色和磨损程度各不相同。
他把它们逐支提起来拉动枪栓试了试，掂了重量，又举起瞄具大体感受了一下瞄准基线的长度，然后放回原处。
他翻开一本从缴获的德军技术手册残页中整理出来的文件，里面有一小段关于StG44突击步枪的描述，提到了弹药、射速和有效射程几个参数，文字不多，但每一条数据落在陈靖宇眼里都带着清晰的指向性。
他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来回看了几遍，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独立团步兵班的火力配置问题他很清楚，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技术突破口来解决它。
眼下各班的火力骨干是轻机枪和几个机动作战时的投弹手，而它们在近距离突击交战的弹药通用性和火力持续性上各自存在结构性短板。
他当天夜里没有睡。
他把油灯拨亮到最大，铺开几张草纸，开始算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