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查了喷射设备的管路连接处、压力表盘、电池盒的固定状态，没有直接评价喷射效果或装备改进的成果，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喷火兵身上只穿着普通军服。如果油瓶被击中，或者管路回火，背上的燃料在几秒内就会把整个人点着。”
陈靖宇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刚刚拆下来的电阻丝，没有立刻回答。
赵刚的担忧直指核心，不考虑在攻击中保护操作者自身，无论火力多么可用，在长时间的战斗或面对自制武器的日军时，任何一种保护需求的缺口都可能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他在脑海中检查着目前能够想到的方式，石棉布、加厚帆布、浸水棉被、用铁丝固定的马口铁皮托架，每一种都有各自的局限性，但在现有条件下，有限地提高生存能力是可行的。
他把那根已经冷却下来的电阻丝放在工作台上，将背板的样机侧面固定用的几根异形框架用铅笔记下位置，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逐项列出在铁蜂谷现有材料范围内能够实施和改善的单兵防护方案。
战时物资匮乏。
棉布、帆布、生胶，每一样都是按配给限额领取的，不可能为了喷火班单独开辟一条防火服的供应线。
陈靖宇蹲在工棚里，面前摊着几具从缴获物资中拆解出来的日军九八式防毒面具。
他把滤毒罐拧开，用刀片小心地割开内层的密封纸，露出里面填充的过滤材料，活性炭颗粒和一层薄薄的石棉纤维层。
他用镊子把那层石棉纤维夹出来，放在掌心里捻了一下。
纤维柔软而耐热，是天然的无机矿物纤维，熔点极高，不会燃烧。
他把那片石棉纤维放在工作台上，找出一只木匣子，用铅笔在盖子内侧写了一个数字，开始规划从缴获物资和本地矿物中收集石棉及其他耐热材料的方向。
他派人到附近的村庄和山沟中收集云母片，同时又找到一种含镁硅酸盐的矿石，在铁蜂谷的空地上垒起一座土窑，用焦炭作燃料尝试对这些耐热矿物进行焙烧和初步冶炼，烧成的矿物块冷却后被碾碎成粉末，再通过一种土法抽丝装置，借助重力将黏稠的熔融硅酸盐拉成粗细不均的无机纤维。
石棉纤维和云母提取物的产量不高，但也足够编出够几件防火服的耐热层试样。
他带着这些纤维找到后勤处的女工班，把石棉纤维和棉线按比例搭配后纺成混合纱线的想法讲了一遍。
女工班的班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妇女，她拈起一段石棉纤维在手指间捻了一下，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多问，转身铺开纺车，开始试纺。
第一批石棉混纺布从简易木织机上取下来的时候，布料表面粗糙不平，石棉纤维的短绒在布面上形成一层不均匀的毛絮。
陈靖宇把布料浸入明矾和硼砂混合溶液中处理，然后挂起来晾干。
处理过的布料表面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结晶膜，用手摸上去比原来硬挺了一些，耐火性能也通过了基本的灼烧测试。
女工班按照他的尺寸要求，用这种布料缝制了几件连体防火服，肩部和肘部加缝了一层额外的石棉衬垫。
配套的头盔用钢盔改制，面罩部分用一块云母片镶嵌在铁框里提供观察视野，头盔内侧衬了一层石棉布隔热。
第一批防火服发到了喷火班战士手中。
试穿那天，喷火班的几个战士套上那些灰白色的连体服，面罩翻上去扣在头盔上，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测试活动幅度。
关节处的石棉混纺布叠层偏厚，弯腰、下蹲时肘部和膝部有明显的束缚感。
模拟攻坚训练在铁蜂谷外的碉堡模型进行。
喷火班按照预定战术展开：主射手背负油瓶和供气瓶走在前面，副射手跟随在侧后方约几米的位置，用一支太行式自动步枪提供掩护。
训练场上预设了一条用干草和木柴点燃的火障带，模拟被炮击引燃的地面。
主射手在接获信号后压制住呼吸，猫着腰从火障带后方冲出，穿过那段被烈火封锁的路段。
防火服成功阻挡了通过辐射和传导侵入服内的热量，火焰舔过防火服表面时只在布料表层留下一层薄薄的炭化痕迹。
但主射手在冲过火障后在通过一段被模拟炮击炸塌的矮墙跨步过程中，由于整套装备的活动关节不灵活加上油瓶和钢瓶的额外配重，落地时身体重心偏移，单膝跪地后向侧面倾倒，在撑住身体的过程中身体压到了喷枪的扳机。
一股油雾带着火焰从喷嘴喷出，方向偏离了预定喷射区，几乎贴着副射手的前胸掠过，在几米外的地面上烧出一团焦黑。
副射手本能地向后跳了一步，手中的太行式枪口指向了地面，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刻变了。
陈靖宇从观察位置跑下来，蹲在主射手旁边，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把那具喷火器从背板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检查了管路和扳机保险的位置。
他把喷枪握在手里模拟了几次在摔倒状态下的扳机接触情况，确认了这是目前结构上难以完全避免的问题。
训练结束后，他蹲在工棚门口把那套防火服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在膝盖上叠好，搁在旁边的工具箱盖上。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这次暴露出来的两个主要问题，“关节活动范围与防护层厚度存在权衡”“管路保险在动态姿态中失效频次偏高”。
然后在两个问题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
单靠修改防火服的结构无法根除这些缺陷，系统的总重限制了战士的机动能力，气瓶的续航能力决定了喷火班每一轮接敌时间的上限。
他决定在整理出防火服的当前可用版本的基础上，继续推进油瓶和供气瓶的材料与布局设计优化，并协调各排战术组研究出一套在防火服的关节防护规格与当前班组战斗负载条件下更为稳妥的接敌战术，对接操作流程与配属火力支援方案进行调整，使这套装备能在可接受的伤亡风险下发挥其设计效能。
平汉路东侧那个据点卡在运输线的一处关键节点上，独立团已经围着它做了好几回抵近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