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日军“防疫给水部”最常使用的三种投送菌种，也是在根据地目前极其有限的医疗条件下最可能大规模扩散的传染病。
三种病菌一旦随水流扩散开来，依托现有的医疗资源，整个根据地的防疫体系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压垮。
赵刚把陈靖宇提到的菌种名称和对应的防疫要点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
他写得很安静。
他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油灯的微光中，陈靖宇的侧脸被光影削出了一道锐利的边缘，眼角附近有几道灰痕，是刚才钻封锁线时蹭上的泥土。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定格在某一处虚空的方向。
赵刚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记录，但落笔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外一声闷响传来。
那把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挂在墙上的马灯灯焰晃了两下。
李云龙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开，声音穿过院子，灌进了整间屋子：“他娘的，让鬼子试试！老子正愁没靶子呢！”
防疫小组的首次全体会议是在总部驻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粮仓里召开的。
屋里弥漫着陈年的谷物气味，墙根下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搬走的高粱。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两个从总部卫生处调来的老军医，一个刚从抗大分校抽调来的防疫干事，加上赵刚、陈靖宇，以及临时叫来记录的一名文书。
陈靖宇没有开场白。
他把地图在粮仓中央那张用门板搭成的长桌上摊开，用手指在阳泉周边的几条主要河流和取水点上各画了一个圈，直接说出了方案框架。
“水源控制、个人防护、环境消毒。三条线同时推进，不能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人，“从明天开始，各驻地所有人员禁止饮用生水。饮水和炊事用水必须煮沸至少五分钟，炊事班设专人监督，不达标的水不准出锅。”
两个老军医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要求虽然执行起来会有阻力，但在逻辑上没有任何争议。
陈靖宇翻开笔记本，报出了第一批防护物资的需求清单，多层纱布口罩、防护手套、消毒液。
他报完之后合上本子，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桌上每个人都很清楚，防疫小组成立的当下，库存里甚至连足够的棉花都凑不齐。
橡胶手套在根据地的概念几乎等同于不存在，整个兵工厂只有库房里收着几截日军的旧轮胎。
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替代物的选项：油布、牛皮、鱼鳔、膀胱膜。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桌面，说出了一个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的东西，猪膀胱膜。
屠宰作坊废弃的猪膀胱，洗净后经过高温蒸煮处理，是一层薄而致密、不透水的生物膜，虽然柔韧度不及天然橡胶，但用于短时间的病菌接触防护是可行的。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加工流程：先用草木灰水浸泡脱脂，再用沸水煮制杀菌，最后晾干即可使用。
虽然加工后的膜片比不上真正的橡胶手套，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阻断病菌经手部皮肤接触传播的最有效替代方案。
口罩的问题相对好解决。
土纱布虽然织造粗糙、透气性一般，但只要折叠的层数足够多，内部再填充一层细棉絮作为过滤层，就足以降低呼吸道吸入含菌气溶胶的感染几率。
他让人去后勤仓库取来一卷土纱布和一团棉花，当场铺在桌上剪裁起来。
他的手法算不上熟练，但步骤极其清晰，纱布裁成矩形，纵向折叠两次成为宽约十五公分的层叠带，在中间段铺开一道夹层，填入薄薄一层撕松的棉絮，然后将布料左右对折形成口袋式纳层结构，边缘用针线密实地缝合三道，最外侧缝上两根用来系在脑后的细布条。
他缝完一只，举起对着光看了一下针脚的密度，扯了扯结不结实，然后放在桌上。
在座的一位老军医拿起那只口罩在手里捏了捏针脚密度，用手感受了一下过滤层的厚度，然后放下，没有评价好与不好，但也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消毒剂的问题最大。”
陈靖宇放下手里的针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解槽的简图，一个用陶缸和石墨棒组成的简单装置，食盐水在其中通过直流电可以生成次氯酸钠溶液，再通入石灰乳即可制成漂白粉。
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然后把粉笔放回槽里。
“用电解食盐水制氯，再用氯气与石灰乳反应生产漂白粉。原材料是食盐、石灰和电。食盐和石灰根据地都能解决，电的问题，可以用手摇发电机或者小型水力发电机来带。产量有限，但优先保障医疗队和重点水源周边区域的消毒需求，应该够用。”
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李云龙大步跨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一层细汗，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只缝好的口罩和地上堆着的几卷纱布，脚步没有停顿，走到陈靖宇面前，伸出手来，学着陈靖宇的动作握了握那只口罩，在手上翻转着看了一圈，放了回去，紧接着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桌上的茶缸子跳起来翻了盖，水洒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来。
他完全没有在意那些水，只盯着陈靖宇，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缺什么你只管开口！老子就是刨了鬼子的军列，也给你弄来！”
土法电解槽的搭建从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了。
陈靖宇在兵工厂的废料堆里翻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了几只陶罐，罐体完整、没有裂缝，大小也合适。
他把陶罐洗干净，在罐底侧面钻了一个孔，插进一根细竹管做气体导出管，用桐油灰把接口处反复密封了好几层。
电极用的是他从缴获物资里挑出来的碳棒，日军探照灯用的碳精棒，质地坚硬，导电性不错。
他在碳棒的上端用铜线缠绕固定，作为接线端子，然后把两根碳棒分别插入陶罐中，固定在罐口两侧的木架上，使碳棒的末端浸入盐水液面以下适当深度。
电源是一台缴获的手摇发电机，通过导线连接到两端的接线端子上。
第一次通电的时候，他让一个战士开始匀速摇动发电机的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