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在延安,也有人看过了。”
陈靖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刚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像是在寻找一种既不伤人又不失准确的表达。
他最终选择了一句尽可能直白但依然留有余地的话:“目前的政治势态很复杂。有些斗争,不是靠纯军事逻辑能够解决的。”
窑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靖宇坐在凳子上,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赵刚脸上移到了桌面上,停在自己那份手抄稿的边角上,他留了一份底稿,纸边已经卷起来了,被他翻了太多次。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油洒出来几滴,火苗猛地晃了几晃才稳定下来。
他把拳头收回来,手背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刚,没有再说话。
赵刚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和陈靖宇平时拍别人肩膀时一样,轻轻的,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窑洞。
陈靖宇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正在消退,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慢慢浸入冷水中。
他站在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听见身后的角落里,那台一直开着待机的电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电流噪声。
他转过身,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
滴答,滴答答,滴滴——
他拿起铅笔,开始抄录电文。
刚抄了不到三行,他的笔停住了。
握着铅笔的手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但笔尖没有再落下去。
耳机里那组呼号和后续的电文内容,在那一刻已经告诉了他一个他一直在担忧的答案。
日军发动了“一号作战”。
电文上写着:日军华北方面军主力沿平汉铁路向南推进,总兵力约十五万人,配备大量坦克、重炮和航空兵。
国民党军河南防线在正面交战后的极短时间内即被突破,第一战区各部在联络中断后已呈现出失去组织的大幅溃退态势。
湖南战场的消息也像连锁反应一样接踵而至,随后几份电报上的内容,每一行都是加速更替的溃败报告。
陈靖宇放下耳机,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幅已经挂了很久的全国抗战形势图。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河南和湖南位置画了两个圈,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圈,笔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站在地图前面,一整夜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豫湘桂战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落在团部的桌上。
陈靖宇站在地图前面,铅笔夹在指间,但没有落下。
地图上从河南到湖南再到广西,日军用蓝色箭头标注的推进线一路向南延伸,几乎没有遇到能阻滞其锋芒的有效抵抗。
国民党军成建制地溃退,城池一座接一座地丢失,连美军在华最大的空军基地也在战火中匆忙后撤转移。
广播里的中央社播音员语调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昂扬,但任何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那层薄薄的语气之下那近乎赤字的补充困难。
他放下铅笔,没有再看那张地图。
接下来的几天,他很少说话。
他把电台收到的战报按日期整理好,逐条记录在册,然后每天花大量时间蹲在那幅全国地图前面,他的目光比以往更频繁地落在那些河道纵横的南方地形区,沿着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支流一路看下去,用手指在那些细密如叶脉的蓝色线条上来回游移。
他了解平原上的装甲突击,也了解山地里的伏击与反伏击,但水网稻田的战场逻辑,和黄土高原完全不同。
那里村庄与村庄之间隔着的不是山沟,是河,是圩堤,是一条条窄到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田埂。
重型装备在那里寸步难行,后勤线脆弱如同悬丝。
一个想法开始在这几天的沉默里成型,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过度曝光后的底片,但他渐渐看清了那些设计图纸上的线条:黏性炸弹,磁性雷,利用天然沥青和松香配合增塑剂调配的特种黏合剂,配合精心设计的机械延时引信,可以粘在坦克的装甲侧面或碉堡的射击孔下方,在几秒钟后完成爆破。
磁性雷的壳体嵌有环形永磁体,可以在水下吸附在铁质船壳上,水压保险销在脱离安全拉环后才会接触待击发状态,从而使它在普通携带下保持绝对安全,只有在攻击意图明确的瞬间才进入战斗状态。
他从技法到药剂,一点一点地回忆着那些曾在记忆的试验场上看过无数次的工序。
第七天傍晚,他拿着几张画满了草图的纸,走进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抽他那根烟袋杆,看到陈靖宇进来,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赵刚也在屋里,手里捧着一本油印的小册子,但已经放下了。
陈靖宇把草图摊在桌上。
李云龙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着草图上一个像扣子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扣子?你画一板扣子干啥?”
“黏性炸弹。”
陈靖宇说,“外壳用薄钢板冲压成型,背面涂一层特种黏合剂,外面覆蜡纸保护。使用前撕掉蜡纸,可以把炸弹直接粘在坦克装甲、碉堡射击口下方或者炮塔座圈的缝隙里。延时引信有五秒和十秒两种规格,可以根据任务选择。黏合剂的黏附力足够承受炸弹自身重量,垂直面也能粘住。”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把草图拿起来凑到油灯下面,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图纸,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陈靖宇:“这东西是给南方战场准备的?”
“水网地带,河流密布,桥梁众多。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在北方平原可以横冲直撞,但在南方,河多,路窄,桥脆。正面战场的大部队和重装备施展不开,但轻便的破袭武器能发挥奇效。”
陈靖宇翻到第二张纸,“磁性雷可以吸附在敌船水线以下,利用水压保险和磁力吸附协同工作,引爆后在水线附近炸开破口,水流灌入速度远高于上层结构损伤。日军在内河有许多炮艇和运输船,南方的游击队如果能用上这种武器,对他们的水路运输线将形成实质性威胁。新四军的活动区域很适合使用这类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