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铁皮根本无法抵御定向爆破,油桶外壳被炸裂,汽油在爆炸的冲击下呈放射状飞溅开来,被爆炸产生的火星瞬间点燃。
燃烧的汽油流淌到地面上,沿着堆场的坡度向低处蔓延,迅速的,整片堆场都在燃烧,火舌越过防水帆布覆盖的篷布顶,形成了一面足有几层楼高的烈焰幕墙,把停泊区上空和江面的浪尖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色。
码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日军士兵从岗亭和宿舍里冲出来,有人提着灭火器,有人拖着水龙带,有人赤着脚只穿着内衣。
但被引燃的储油区已经扩散成了一道不可遏制的火堤,将码头作业区分成了两个无法互相支援的半区,任何试图接近的方法都只能在火势边缘就被灼热的气浪逼退。
有人抱着枪向水面胡乱射击,子弹打在水中发出噗噗的声响,激起的涟漪在火光的映照下明亮可见;
有人直接跳进江里,试图向泊位外游去,远离那片不断扩散的火海。
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胡乱旋转,交叉,又彼此擦过,什么目标也照不住,只在不断升腾的黑烟中照出更多烟尘。
陈靖宇没有多看第二眼,他已经带着六名队员离开了那棵柳树,沿着江堤后面那片被夜露打湿的稻田,以尽可能快但又不发出声音的速度向南撤离。
稻田里的水漫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一声轻响,被爆炸的轰鸣和火焰的呼啸声彻底掩盖。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离开了码头警戒范围,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
陈靖宇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从腰间拿出那只怀表看了看时间,又回头望了一眼码头方向。
那里的火光依然映红了半边天空,火焰在夜风中跳跃,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倒影。
新四军军部当夜收到了前方观察哨通过地下交通站辗转送回的战报,电文不长,没有修饰性的措辞,但研判栏里用红笔批了一行字:此役可作为特种作战教案级行动存档。
胜利的余温还没有散去。
码头方向的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晨光中缓缓上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江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陈靖宇蹲在芦苇棚里,把剩余没有使用的几枚雷体逐一拆开检查。
问题出在第三枚雷上。
他拆开引信外壳时,动作顿了一下。
火帽室内的发火药表面出现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结块,不是整块变质,而是表面形成了一层硬壳,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裂成粉末状。
他又拆开了两枚,其中一枚也出现了类似的迹象,程度略轻,但已经足以影响引信的延迟精度,在实验室测试中,正常引信的延迟误差在正负零点三秒以内,而受潮后火药的燃烧速度会变得不稳定,延迟时间可能延长到两三秒甚至更长。
他放下那枚拆开的引信,蹲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北方干燥,同样的防水措施在太行山用半年都没出过问题。
但长江边的湿气比晋西北重得多,空气中的含水量高,加上夜间水盆渗透和芦苇丛里的潮气双重作用,即使有油纸包裹,长时间暴露在这种环境下的引信,密封性能依然不够。
他把所有剩余雷体的引信全部拆了下来,逐一检查火帽状态,合格的重新装好,不合格的单独放在一块油布上。
然后他走出芦苇棚,找老曹要了一张粗糙的毛边纸,用铅笔在纸背上开始画图。
天亮之后,队员们看到陈靖宇蹲在棚口的地上,面前摆着几枚拆开的引信零件和一张画满了标注的图纸。
他旁边放着一截刚从河边砍回来的毛竹,竹节分明,表皮还带着露水。
陈靖宇没有休息,在图纸上完成了新引信的结构设计。
改进的核心思路是两点:第一,引信外壳采用油纸密封加双层蜡封结构,内层先用熔化的蜂蜡均匀涂覆引信壳体的接缝处,再用油纸紧密包裹外层,最后在油纸表面再涂一层蜂蜡,形成两道独立的防水屏障;
第二,引信端口由原来的平口压合改为螺纹旋入结构,雷体与引信之间通过螺纹紧密咬合,配合涂蜡密封,可以有效防止水汽从端口接缝处渗入。
他画完图纸后没有休息,直接动手做了一枚改进型的样品。
用锉刀和丝锥在引信壳体端口处车出螺纹,又从一只废弃的炮弹壳上锯下一小段铜料,车了一个配套的螺纹旋盖,在旋盖内侧垫了一层浸过蜡的软木片,作为最后一道密封屏障。
样品做好的时候,他看到队员们把剩余雷体塞在布兜里扎在腰间,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没说什么,但转身从河边砍了几根粗毛竹回来,用砍刀把竹子截成一节一节的,每节约四十厘米长,两端保留竹节。
然后用一根烧红的粗铁丝把竹节内部打通,再用火把竹筒内壁反复烘烤,直到内壁的竹纤维完全干燥,表面微微发黄,才把竹筒放在地上冷却。
他拿起一枚雷体,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筒里,然后用调好的桐油石灰,桐油和熟石灰按比例搅拌成膏状,均匀地涂抹在竹筒两端,将竹筒完全密封。
他把做好的竹筒递给身边的一名队员,示意他试试手感。
队员接过竹筒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敲了一下竹筒的外壁,点了点头:“轻便,不滑手,塞在背包侧袋里正合适。”
老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口,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看完了陈靖宇做竹筒的全过程。
他放下碗,走过去拿起一只已经封好的竹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摸了摸两端抹了桐油石灰的封口处,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感慨道:“你这手艺,比我们祖传的腌菜坛子还严实。”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把剩余的几个竹筒也如法炮制,全部封好,然后蹲在老曹面前,把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最后还提了一句,回到太行山后会组织批量生产一批标准化竹筒引信,通过交通线送到皖南来。
老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了陈靖宇递过来的竹筒,抱在怀里,像接过一坛刚封好的老酒一样郑重。
北返的路程比南下时走得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