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着,目光在那些正在远处练习的队员和那暗红的微光之间来回移动:“这东西真管用?战场上可不是咱们自己练功,对面也是有枪有炮的。”
陈靖宇没有反驳。
他从赵刚手里接过那只红光手电筒,关了开关,把电筒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只说了两个字:“今晚。”
当夜,他把夜鹰队拉到驻地外的一片丘陵地带,进行了一场对抗演练。
蓝军是一个排的兵力,从独立团特务连抽调的精锐,提前进入预定区域布防,任务是在区域内守住一条长约四百米的山谷通道。
夜鹰队的任务是在不使用实弹、不发出枪声的条件下,将蓝军的哨位全部摸掉,然后控制通道。
陈靖宇在红光手电筒的微光铺展下,带队以散兵队形渗透到蓝军外围哨位附近,用手势分解成数个小组,从蓝军布防的视线盲区切入。
蓝军的哨兵在发现第一个小组时已经晚了,他的嘴被捂住,枪被卸掉,人被按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没有发出任何可供预警的声响。
接着是第二个哨位、第三个……不到四十分钟,蓝军一个排的兵力被全部“清除”,没有一发实弹被击发,没有一声叫喊传出。
当扮演蓝军的那个排长被从“俘虏”状态中释放出来时,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你们他娘的真是人?”
第二天一早,那批红光手电筒被正式列入了夜鹰队的装备清单。
赵刚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队员在晨光中整理装具,不再说话了。
“细胞式”管理的推行,在兵工厂内部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陈靖宇把核心工序拆成了七个独立小组。
火药的研磨和筛分归第一组,硝化棉的制备和稳定化处理归第二组,推进剂的混合与造粒归第三组,引信的装配和调试归第四组,雷管和起爆药的生产归第五组,战斗部的装药和压药归第六组,总装和质检归第七组。
每组只知道自己这一环的配方和工艺参数,上下游之间不直接交接,半成品通过设置在几处固定位置的死信箱进行转运,上游组把完成品放进信箱,下游组在规定时间来取,两方的人不见面,不联络,不打听彼此的身份和住处。
就连每天给各组送饭的老乡,也只把饭篮送到距离各组作业点大约两百米外的指定路口,然后敲三下挂在树枝上的铁皮,转身离开,等人取走。
老师傅们的反应很直接,沈伯钧在门口蹲了半天,把手里的焊钳往地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乐意:“俺们一个村里的老弟兄,一块儿干了两年多,谁还不知道谁的手艺?搞这套防贼似的,干活都不利索。”
几个老技工围在旁边,虽然没有跟着附和,但从他们互相交换的眼神中能看出,大多数人也持有类似的想法。
陈靖宇没有跟他们急。
他把沈伯钧和其他几个骨干叫到工棚里,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黑田的暗杀队现在就在驻地外围。他们摸不清整座工厂的运转方式,所以只能通过一种方式破坏我们的生产,杀人。杀一个知道完整流程的人,就废掉一整条工序。但如果每个人只知道一个环节,即使他杀了第一组的人,第二组、第三组的工艺也不会因此中断。我们损失的是一条接线,不是整张电网。”
工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伯钧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出了工棚。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陆续站了起来,各自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没有人再提意见了。
当天下午,陈靖宇把新来的技术员小周单独叫到了自己在后山临时搭建的住处。
那是一间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小棚屋,位置隐蔽,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建筑。
小周是上个月刚从总部培训班分配来的,年轻,话少,学过基础化学和机械制图,底子不错。
陈靖宇让他坐在棚屋里唯一的一条凳子上,关上门,站在他对面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只对我一个人负责。你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每天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包括李云龙和赵刚在内。如果有人找你谈话,不管是谁,你都可以拒绝回答。如果有人强迫你开口,你来找我。”
小周坐在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送走小周之后,陈靖宇站在棚屋门口,正准备去检查死信箱的密封情况,就看到井上从山坡下方走了上来。
井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左臂还用绷带挂在胸前,但走路已经没有大碍。
他走上来时脚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陈靖宇面前站定,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靖宇的目光凝固了一瞬:“我在特训班见过黑田本人。”
陈靖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昭和十六年秋,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开办了一期特种勤务培训班,地点在哈尔滨郊外的一处旧兵营里。我作为文书科的人员参与了培训期间的记录工作。黑田当时已经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培训班上担任战术教官,讲授的内容包括化学战剂的战场运用与渗透作战中的目标清除方法。”
井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陈靖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井上的脸。
陈靖宇的目光在那些没有规律的间隔和步幅参数上停留了几秒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左腿膝盖受过伤。”这句话说出口时,陈靖宇的耳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那个方向微微调整了一下。
“据说是演习中被三八步枪的跳弹碎片击中的,不是贯穿伤,是弹片嵌入了膝关节外侧的软组织里。取出弹片后,膝盖的活动范围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走路时左腿的支撑时间比右腿略长,导致步态中出现一个很微小的、不经训练难以察觉的停顿。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个缺陷,因此在公众场合走路时会刻意加快步频,用整体节奏来掩盖那个间歇停顿。但一旦走的时间稍长或路面不平整,那个步态的间歇就会重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