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
维多利亚港的风裹着咸湿的海腥气,穿过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大红灯笼的粤式酒楼门前。
今夜,酒楼二层整层包场。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鲍参翅肚摆了一桌,花雕酒开了三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圆桌周围坐着五个人,每个人身后都立着两三个马仔。
坐在主位上的,是洪兴社话事人蒋天生。
今天的蒋天生一身深灰色西装,面相斯斯文文。
坐在蒋天生左手边的,是洪乐社绅士胜。
蒋天生右手边,是洪泰社话事人小霸王。
小霸王像个暴发户,穿着阿玛尼西装,脖子上大金链子,手腕上一块劳力士金表。
小霸王旁边坐着的,是联合社话事人花佛。
花佛穿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脸上永远挂着讨好的笑,说话点头哈腰,好像谁都是他大哥。
花佛旁边,是仁义社话事人老爷。
蒋天生端起茶杯,环顾一圈,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
各位老大,今晚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叙旧。”
“我蒋天生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会无缘无故请大家吃饭。
说句不好听的,曹泽强那个扑街,已经骑到我们所有人头上拉屎了。”
“要不了多久,大家别说吃饭,只有吃屎的份儿。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老爷手里的核桃停了。
小霸王眉头一皱。
花佛的笑容僵在脸上。
绅士胜了一声,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蒋天生的声音冷了下来:两天前,曹泽强的人冲进我洪兴在西环的夜总会,打伤了我十几个兄弟。”
“昨天,他又把手伸到了深水涉,砸了我洪兴三间酒吧。
他偏过头,看向花佛:花佛,你是最清楚的。曹泽强那就是一头得志便猖狂的豺狼,当年你在钵兰街的马栏,就是被他抢的,对不对?这家伙做事,从来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花佛冷笑一声:是是是,蒋先生说得对!曹泽强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我联合在道上也算是一号,可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蒋先生,你到底什么意思?
蒋天生没接花佛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绅士胜。
洪乐跟曹泽强的冲突,在座的都知道。”
“和联胜的小弟耀武扬威、不守规矩,在油麻地、黄大仙、柴湾,三个地方打得鸡飞狗跳。胜哥,你说是不是?
绅士胜的脸色铁青。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的一声,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蒋先生,你不用问我!我跟曹泽强那个扑街的账,一定会算!我洪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光头强太嚣张了,在港岛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他站起身来,一拳砸在桌上:他抢我的地盘,杀我的人,我绅士胜要是不报,我就不要混了!
蒋天生义愤填膺道:各位老大!曹泽强刚坐上和联胜的话事人,就贪心不足蛇吞象,一心想吃下尖沙咀、油麻地、旺角,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今日我们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和联胜又至!
不打垮曹泽强,我们就永无宁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奋起一战!
各位!你们也不想成为丧家之犬吧?
只要打得赢,和联胜的地盘,够我们五家分的!
这番话说完,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五秒钟,像五年那么长。
绅士胜第一个表态。
蒋先生!我跟曹泽强已经翻脸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洪乐的兄弟们早就憋着一口气了,只要是打架,我绅士胜第一个上!
说完,他端起酒杯对蒋天生一举:来,蒋先生,这杯我敬你!打和联胜,洪乐当仁不让!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蒋天生的目光都转向了小霸王和花佛。
小霸王叹了口气,一脸为难:蒋先生,不是我小霸王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和联胜人多势众,我们洪泰小家小业,跟和联胜打架,跟鸡蛋碰石头有什么两样?我也想打,但实力不允许啊。
花佛一听小霸王这么说,立刻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蒋先生,不是我花佛胆小,实在是曹泽强太凶残了!你看看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个跟疯狗似的,我们联合社的兄弟哪里打得过啊?
可就在这时候,花佛忽然话锋一转,猛地一拍桌子,的一声响,脸上的怂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不过!
曹泽强那个扑街杀了我的好兄弟咸湿!欠我的血债,我花佛一定要他血债血偿!还有我联合丢掉的地盘,一笔一笔的账我都记着呢!
蒋先生!现在我们联合实力不足,但只要有机会,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一定跟曹泽强这个扑街干到底!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飞到了蒋天生脸上。
蒋天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心里暗骂:好你个花佛,装腔作势。
这一幕落在绅士胜眼里,他冷笑一声,低头喝酒,什么都没说。
蒋天生心里不爽,皱了皱眉:你们的顾虑我理解。要不要合作,大家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老爷。
老爷,你怎么看?
老爷手里的核桃一声,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慢悠悠地开口:蒋先生,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交你这个朋友,是我们仁义社的荣幸。
但是,打和联胜这件事,不是小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跟社团的元老们商量商量,才能给你答复。
蒋天生笑了:应该的,应该的。老爷做事一向稳重,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举起茶杯:来,不管最后大家怎么决定,我以茶代酒,敬诸位老大一杯!五湖四海皆兄弟,在江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茶尽,人散。
小霸王第一个站起来,跟蒋天生握了握手:蒋先生,今晚的茶不错,下次我请你。你说的事情,我回去好好想想。
蒋天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你消息。
花佛满脸堆笑地凑过来,跟蒋天生和绅士胜都握了手:蒋先生,胜哥,你们放心!我花佛虽然人微言轻,但只要你们需要帮忙,我绝对不含糊!道上的人都知道,我花佛这个人最重义气!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的响声。
老爷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蒋天生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蒋先生,多谢款待。
然后,三人带着各自的马仔,一前一后离开了金满楼。
酒楼里,只剩下蒋天生和绅士胜两个人。
蒋天生让侍应生把残羹冷炙撤了,换上一壶新泡的铁观音。
蒋天生给绅士胜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胜哥,你觉得小霸王和花佛,靠得住吗?
绅士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地笑了一声。
靠得住?他们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小霸王那个扑街,看着五大三粗,心里鬼得很。”
“他要是真怕,今晚就不会来了。他来了,就说明他有想法。”
“但他不想当出头鸟,想让我们先上,他在后面捡便宜。
花佛呢?一会儿说打不过,一会儿又喊着要报仇,演给谁看呢?这家伙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玩意儿。
绅士胜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这个家伙,贪心啊。
联合出鸡精,钵兰街曾是联合的聚宝盆。曹泽强把他从钵兰街赶出来,他恨不恨?当然恨。
如果我们承诺分他一块钵兰街的地盘,你说,他会不会动心?
蒋天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联合出鸡精,做的就是皮肉生意。
钵兰街那条街,是港岛最赚钱的风月场所聚集地,寸土寸金。
如果让联合社进入钵兰街,花佛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但问题是,花佛要是吃饱了,洪兴吃什么?
蒋天生沉声道:钵兰街寸土寸金,还要分一块给花佛,洪兴的兄弟怕是不高兴啊。
绅士胜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蒋天生的眼睛。
蒋先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先把联合拉上船。打垮曹泽强,这是当务之急。至于分地盘的事情,以后再说。
蒋天生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根雪茄,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先把花佛拉上船。至于以后怎么分,那就看谁的本事大了。
绅士胜哈哈大笑,端起茶杯:蒋先生,爽快!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金满楼外,夜色更深了。
小霸王坐进自己的奔驰车里,车门一关,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强爷,是我啊,小霸王。
强爷,我跟您汇报个事儿,蒋天生今晚摆了一桌酒,请了我、花佛、老爷,还有绅士胜。他想拉我们四家社团一起打和联胜。
好。好。我知道了。
里应外合,请君入瓮。
强爷英明!”
“我对您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