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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敲锣,今晚就盘粮。”

林南星说完,李树才转身就往祠堂跑。没过多久,铜锣声在风雪里传开。

咣,咣,咣。

村里各家门开了又关,火把从雪地里挪出来。雪大得吓人,人的脚印刚踩出来,很快被盖住。村口那条去镇上的路,已经分不清沟和田。

王婶抱着一袋碎米跑来。

“南星,我家还有粮,不多,能匀两碗给村西那孩子。”

林南星接过,没有直接送。

“东阳,记王婶借粮两碗,救急粮。明后日若村里开公账,从公账里还。”

王婶摆手。

“还啥还,孩子饿着呢。”

“要还。”林南星看着王婶,“今日不还,明日没人敢拿粮出来。”

王婶愣了愣,点头。

“成,听你的。”

林东阳在祠堂桌前铺开账册。油灯被风吹得摇,林西月用木板挡住灯口。来报粮的人排着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家三口,粗粮还有两日。”

“我家五口,粮够一日,柴够三日。”

“我家没米了,只有半筐冻萝卜。”

“我家粮有,但柴湿了。”

林南星一边听,一边把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今晚断炊,先领救急粮。第二类,两日内断炊,明早来北坡换工粮。第三类,有余粮余柴的,愿意借,按账还,愿意换,按平价折。”

有人马上问:“换工粮是啥?”

“北坡扫雪、守棚、搬柴、挖路,一日给粮,不给铜钱。”林南星指着外头,“路封了,铜钱不能吃。想要粮,就干活。”

一个懒汉嘟囔:“你家地窖满,还让人干活。”

林南星看向他。

“你不干,可以不领。”

懒汉闭了嘴。

李树才站出来。

“这事我作证。林家粮不是村里的。南星肯拿出来换工,已经是救急。谁再说风凉话,族里记名。”

有李树才压着,场面稳了。

林南星让林东阳开了三本账:借粮账、换工账、病弱救济账。

病弱救济只给老人、幼儿、病人,量不多,够熬粥。换工粮给能干活的人,按日结。借粮要有担保,春后还粮,若还不上,折工。

村西那孩子家排在第一。孩子娘抱着小儿子进来,脚上鞋都湿透了。

“南星,我家男人前几天去外村修屋,被雪拦住没回。家里真没粮了。”

林南星让林西月盛出一小袋碎米,两根萝卜,一块猪骨。

“今晚熬粥,加萝卜。骨头熬汤,别全吃。明早你来羊圈帮西月换草,算半日工。”

孩子娘接过东西,眼泪掉下来。

“我来,我天不亮就来。”

周氏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哟,对外人这么大方,对你奶就抠。”

林东阳抬头。

“老宅粮数报了吗?”

周氏一噎。

林南星看着周氏。

“老宅几口人,粮多少,柴多少,报。”

“凭啥告诉你?”

李树才道:“全村都报,老宅也报。”

周氏梗着脖子。

“我家有粮,不用你管。”

林南星点头。

“东阳,记。老宅自称有粮,不列救急。”

林东阳写下。

周氏脸色变了。

“我又没说很多。”

“有粮就是有粮。断炊前不报,后面排最后。”

周氏气得转身走。

王婶低声骂:“嘴硬吧,饿了看她咋办。”

雪越下越急。祠堂外,几个青壮扫出来的小路又被盖住。北坡传来消息,三号棚顶积雪厚,守棚人手不够。

林南星马上分派。

“赵叔带四人去三号棚,带木锨。张大叔带两人去羊圈,草顶也扫。李大河、陈石头,跟我挖村口路,不挖通,明早牛车出不去。”

李树才急道:“这天还挖路?”

“不挖路,柴和粮都运不动。”

林南星裹紧蓑衣,带人出祠堂。雪砸在蓑衣上,声响密得发闷。村口积雪到膝,牛车道被风吹成一条白梁。几个人用木锨铲,铲开的雪堆到路边,没一会儿手就冻麻。

李大河喘着说:“南星,这雪怕是要下两三天。”

“按三天备。”林南星铲开一段沟,“路不用宽,够牛车过。两边插杆,明早不至于找不到道。”

陈石头打着哆嗦。

“我家粮只够两天,我明早去北坡干活。”

“记名就有粮。”林南星说道,“但偷懒没有。”

“我不偷懒。”

几人挖到半夜,村口才露出一条窄道。回到祠堂时,林东阳还在算账,小手冻得发红。林西月在火盆边给领粮的人包米。

林南星皱眉。

“东阳,回家睡。”

“还有三户没记完。”

“我来。”

林东阳摇头。

“你去看北坡。三号棚那边赵叔刚让人传话,说棚脚漏风。”

林南星看了林东阳一眼,没再劝,转身去北坡。

北坡灯火连成一排,雪压在草帘上,守棚人拿木锨从两侧往下推。三号棚棚脚有一处草绳松了,风从缝里钻,菜叶边已经发蔫。

林南星蹲下查看土温,又用手指捏了捏叶柄。

“还能救。拿热灰袋来,别贴菜根,放垄沟。草帘外头加一层旧被,绳子从底下压。”

赵叔照办。

“这棚要是保住,明日还能采吗?”

“少采。先保根。”

吴吏目白日留的县衙供菜日期还在后天。若雪封路,县衙来不了,菜卖不出也不能烂。食友记那边更麻烦,李成未必能进村。

林南星把这些压下,先把棚稳住。

快到丑时,北坡才安静。林南星回家时,院里灯还亮着。林西月守着灶,林北辰睡在炕里,小脸红扑扑。林东阳趴在桌上,手还压着账册。

林南星把账册抽出来,给林东阳盖上棉衣。

地窖门完好,牛棚完好,羊圈完好。

可后院墙边,多了半个脚印。

林南星蹲下看。脚印从墙外探进来,又退了出去。鞋底有缺口,左脚外侧印深。

这不是孙寡妇的脚印,也不是赵叔的。

林南星用木碗扣住脚印,起身把门闩换成双闩,又在后院墙内侧拉了一根细麻绳,绳下挂了破陶片。

天亮后,雪没停。祠堂前又排起队。昨天嘴硬的人,今天脸色都变了。

周氏也来了,身后跟着林满仓。两人空着手,没拿粮袋,也没拿柴。

周氏一进门就喊:“南星,老宅断粮了。你先给二十斤米。”

林东阳把昨夜账册翻开。

“老宅昨夜报有粮,不列救急。今日想领,排第三类,先干活。”

林满仓怒道:“我是你大伯,你让我干活换粮?”

林南星从祠堂外进来,蓑衣上全是雪。

“能走到祠堂,就能干活。”

周氏指着林南星。

“你这是逼死长辈。”

“老宅主养林老太的是你们,不是我。”林南星看向李树才,“李叔,按规矩。”

李树才点头。

“满仓,你去北坡扫雪,周氏去分拣菜根。干满半日,领半日粮。”

林满仓脸涨得通红。

“我不去。”

“那就不领。”

周围没人帮腔。昨天大家都报了家底,谁都不愿老宅空口拿粮。

周氏气得拉着林满仓走。

“不给就不给,我看她能防几天。”

林南星听见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

夜里,林家院门关得很早。林南星没有睡,坐在灶房磨刀。林西月小声问:“大姐,老宅会不会半夜来?”

“会。”

林东阳把账册放好,拿起木棍。

“那我守前半夜。”

“不用。”林南星把刀插回鞘,“我已经留了东西。”

外头风雪正紧。三更刚过,后院忽然传来极轻的陶片碰撞声。

林南星抬手压住林东阳。

“别出声,等他们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