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县里……急信……”
喊声从村口传来,祠堂前的人全都转头。
林南星没有急着迎上去。雪天视线差,村外来人不明,贸然过去容易出事。
“赵叔,带两个人站路边。别靠太近。李大河,拿长杆探雪沟。东阳,账册收好。”
赵叔点头,叫上张大叔和陈石头往村口走。李树才也要跟,被林南星拦下。
“李叔,你在这儿。老宅还没放完。”
林满仓还吊在树下,听见县里急信,马上喊,“先放我。县里来人了,让县里看看你怎么折腾长辈。”
林南星看都没看林满仓,“时辰没到。”
周氏又想哭,被二叔公一眼瞪住,只能把林金宝往身后按。
村口来的人越来越近。前头是个衙差打扮的汉子,后头跟着食友记的伙计阿贵,还有一个挑担的脚夫。三人冻得嘴唇发紫,棉帽上全是雪。
阿贵一进村就喊,“林姑娘,李掌柜让我送信,路上差点埋雪沟里。”
林南星走过去,“信给我。”
阿贵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掌柜说,县城菜价涨了,县衙那边催菜,食友记也缺菜。可路封了,车进不来。掌柜问,能不能先把耐放的菜备上,等雪停就来接。”
衙差也开口,“县衙吴吏目让我带话,前日北坡因暴雪加固,供菜可延。可城里伤寒的人多,县里想要姜、葱、萝卜,若村里有,按价收。”
这话一出,村民都动了。
有人小声说:“县衙收萝卜?”
“那东西家里还有。”
“雪停能换钱?”
林南星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
“路没通前,不往外送。村里先活下来,再谈卖菜。”
衙差皱眉,“吴吏目说得急。”
林南星指着村口雪沟,“你们三人进村都差点出事,牛车带菜出去,翻了算谁的?菜冻坏算谁的?人埋雪里算谁的?”
衙差被问住。
李树才忙打圆场,“差爷先进祠堂烤火,喝口姜汤。南星说得也有理,路得先挖。”
衙差看见老槐树下吊着的林满仓,愣了,“这是咋回事?”
林满仓马上喊,“差爷救我,林南星要害亲大伯。”
林南星把账册递给林东阳,“念。”
林东阳站直,把昨夜到今早的事念了一遍。赃物还摆在祠堂门口,脚印被木板盖着,周氏念过的纸也在。
衙差听完,摸了摸鼻子,“偷粮啊。雪灾里偷粮,闹到县里也不好说。”
林满仓的气焰一下矮了。
李树才看时辰差不多,开口道:“南星,满仓吊够了。放下来吧。”
林南星点头,“放。”
赵叔放下林满仓。林满仓脚沾地后站不稳,被周氏扶住。周氏看见衙差在场,不敢骂,只低声说:“回家。”
“不能走。”林南星说。
周氏咬牙,“你还想咋?”
林南星走到祠堂门口,“今日正好差爷在,李叔、二叔公也在。雪灾规矩,现在写清,上墙。老宅签字画押后再走。”
李树才迟疑,“南星,满仓已经罚了,老宅也丢了人。要不先让人回去,规矩咱们慢慢定。”
林南星看向李树才,“李叔,你是村里管事的人。你求情,我给你面子。人可以不送衙,吊也到此为止。但规矩今天必须立。”
李树才叹了口气,“你说。”
林南星接过林东阳递来的炭笔,在一块旧门板上写大字。林东阳字更工整,林南星说一句,林东阳补一句。
“第一,救急粮只给老人、幼儿、病人、断炊人家。领多少,记多少,春后还粮或折工。”
林东阳写下。
“第二,能干活的人不白领。扫雪、挖路、守棚、搬柴、修屋、照看牲口,都能换工粮。”
村民点头。
“第三,借粮要担保。担保人同责。赖账,停北坡工,停换菜,春后找里正清算。”
有人低声说:“这个硬。”
“硬才管用。”王婶说。
林南星继续,“第四,偷粮、偷柴、偷牲口、偷肉,抓现行,赔三倍,吊树示众半个时辰。第二次送衙。”
周氏一听,吼道:“你这是把我家写进去。”
林南星说:“不写名,写规矩。你们不犯,规矩压不到你们。”
衙差在旁边点头,“赔三倍,第二次送衙,县里也认。”
林满仓不敢吭声。
“第五,夜闯后院、撬门撬窗,按偷盗论。喊借粮没用。”
这句一落,村民里有人笑出声,周氏的面皮涨得难看。
“第六,北坡暖棚是全村过冬活路。谁破坏棚子、偷菜、放牲口进去,赔十倍,重者送衙。”
李树才马上说:“这条好。北坡不能出事。”
林南星看向衙差,“差爷,这规矩过不过?”
衙差喝了口姜汤,“过。村里自保,县里不会拦。只要不伤人命,不乱打死人就成。”
林南星点头,“那就请差爷做个见证。”
衙差本来只是送话,不想揽事。可看着门口那堆赃物,想了想,还是按了手印。
李树才、二叔公也按。赵叔、张大叔、王婶做见证。最后轮到林满仓。
林满仓不肯按,“我不识字,谁清楚你写了啥?”
林东阳把六条从头读到尾,“听清了吗?”
周氏咬着牙,“不按呢?”
林南星看向衙差,“那就写拒不认错,等路通送衙。”
林满仓的手抖了抖,最后还是按了泥印。周氏和林金宝也按了。
门板被钉到祠堂外墙,雪落在上面,很快被人用手扫开。村民围着看,认字的不多,但每条都有人念给旁边人听。
“偷柴也罚三倍。”
“撬门算偷。”
“北坡不准乱碰。”
“这下清楚了。”
阿贵喝完姜汤,又凑到林南星身边,“林姑娘,掌柜还说,若你家有腊肉香肠,愿高价收些。城里酒楼缺肉。”
林南星看向阿贵,“不卖。”
阿贵急了,“价能商量。”
“村里还没稳,不卖肉出村。”林南星顿了顿,“若食友记要保后头生意,就送盐、油、药材、棉线进村。能送进来,我用菜和腊肉折。”
阿贵眼睛一亮,“盐和油城里也紧,但掌柜有门路。我回去说。”
衙差插话,“路还没通,你咋回?”
林南星看向村口,“今日先挖一段路。来的人不能空手回,差爷带县衙口信,阿贵带食友记信,进村都算事。村里给你们热汤,回去时每人带一根木杆探路。”
李树才马上安排人手,“换工粮名额今天开。想领粮的,拿锨来挖村口路。”
刚才看热闹的人里,十几个男人站出来。陈石头也来了,“我去。”
林南星说:“东阳记名。按半日算,今日只给半日粮。”
林东阳应下。
周氏扶着林满仓要走,林南星叫住,“老宅今天也有活。”
周氏回头,“我们都这样了,还干?”
“林满仓手伤脚伤,暂不安排重活。”林南星看向周氏和林金宝,“周氏去祠堂分菜根,林金宝扫祠堂门口雪。干完领半日粮。不干,今天无粮。”
周氏差点又炸,被林满仓拉住。老宅昨晚闹成这样,真不干,回去也没吃的。
“干。”林满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南星这才转身。
午前,村口挖路的人排成两队。木锨铲雪,竹竿探沟,妇人们在祠堂分菜根、熬热汤。林南星来回看了一圈,发现人手一多,路推进很快。
阿贵看着北坡方向,“林姑娘,你这村子,有规矩后真能动起来。”
林南星说:“饿肚子时,规矩就是命。”
阿贵点头,刚要说话,村口探路的李大河突然喊:“南星,雪底下有车辙。”
林南星走过去,“哪来的车辙?”
李大河扒开雪,“不是咱们牛车的。车轮窄,往村西荒屋那边去。”
赵叔也蹲下看,“昨夜或今早留下的。雪盖得不厚。”
林南星眉头压了压。
村西荒屋早没人住,雪灾里却有车过去。
林东阳抱着账册跑来,“大姐,村西荒屋那边,会不会藏了人?”
林南星看向赵叔,“带木叉,叫两个人。先别声张。”
赵叔刚点头,荒屋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喊。
“救命,屋里有人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