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别走。”
林北辰声音小得很,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清了。
林南星转身回炕边,坐下,把小家伙连被子一起抱住,“不走。姐就在这。”
林西月把米汤递来,“大姐,你也喝一口。”
林南星接过,喝了半碗,胃里有了热气,眼前那点发黑才压下去。林东阳把账册收好,盯着她说:“今天清雪我来安排,你睡。”
“我眯半个时辰。”林南星看向窗外,“雪停了,屋顶和院墙得先清。雪化得快,压塌房比下雪还麻烦。”
林东阳马上说:“我清屋檐,赵叔家借长木耙。西月看北辰。王婶回家清自家院子。柳家洼叔会修车,等天亮让他看棚架。”
王婶笑了,“东阳这管事的架子有了。”
林南星点头,“再加一条,屋顶不能一人上。绳子绑腰,底下有人看。”
“记了。”
林南星靠着被子,只合眼一小会儿。院里有人扫雪,竹扫帚刮过地面,沙沙作响。林北辰睡在她身边,隔一阵就摸她衣袖,确认人在。
辰时,天光透过窗纸。雪停后,村子白得晃眼。屋檐挂着长长的冰凌,院里积雪到膝盖,棚边堆着昨夜落下来的雪块。
林南星起身时,林东阳已经穿好旧棉袄,腰上绑草绳,手里拿木耙。
“大姐,我先清灶房顶。”
“等赵叔来。”
“赵叔在院外。”
赵叔隔着门喊:“南星,我来了。东阳说要上顶,我看着。”
林南星开门,冷气扑进来。雪停后的空气干净,带着湿土和柴烟味。她打量院子,先看牲口棚,再看地窖口,最后看屋顶积雪。
“先清牲口棚,再清灶房。屋顶从边上推,别站中间。”
赵叔应,“明白。”
柳家洼男人也出来了,名叫柳全。他昨夜休息了一阵,面色还差,但手脚能动。
“林姑娘,我能干。棚架有两根横木受力不均,我加撑子。”
“先喝粥,再干。病人家属也按工记。”
柳全忙说:“不用记工,欠你家的多。”
林南星看他一眼,“干活就记,欠账另算。账乱了,后头更难说。”
柳全低头,“听你的。”
院里动起来。林东阳上矮梯,赵叔在下头扶,柳全拿木棍顶住棚梁。林南星披着蓑衣站在院中,手里拿竹竿,谁站偏了就喊。
“东阳,脚往左半步。别踩瓦边。”
“柳全,撑子别顶歪。”
“赵叔,雪往院中堆,别压菜窖口。”
林西月抱着林北辰在门里看。林北辰烧退后没力气,嘴里还念:“雪。”
林西月哄他,“等你能走,二姐给你捏雪团。”
林北辰眼睛亮了,“团。”
林南星听见,回头说:“不能出门,能看。”
院里清出一条路后,林东阳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大姐,灶房顶清完了。北辰想看雪,我给他堆个小的。”
林南星看林北辰精神好些,便说:“在门口堆,不许让他碰冷雪。”
林东阳马上用木锨铲雪,在门口滚了两个雪团。一大一小叠起来,插上两根枯草当胳膊,又拿炭灰点了两个黑点。
林北辰趴在林西月怀里,看得咯咯笑,“人。”
林西月也笑了,“像不像二哥?”
林东阳不服,“哪里像我?我哪有这么矮?”
林南星接过一小截萝卜头,插在雪人脸上,“这下像林金宝。”
院门外传来林金宝的声音,“谁说我?”
众人转头。林金宝背着扫帚站在院外,鼻子冻红,旁边跟着李树才。
李树才道:“南星,祠堂派人清各家门口。金宝分到你家外头路。”
林金宝低着头,“我扫完就走。”
林东阳看他一眼,“别偷懒,扫到沟边。”
林金宝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扫。”
林南星没骂,只说:“扫完来门口认五个字。昨天说过,干活认字。”
林金宝抬头,“还真认啊?”
“真认。不认,半日工减一半。”
林金宝闭嘴,拿扫帚去扫路。
院里这点热闹散开,隔壁几个孩子也探头看雪人。王婶家的小虎拿了个雪团,朝林东阳脚边扔,砸出白花。
林东阳瞪他,“你找打?”
小虎哈哈跑,“二郎读书人,打不着。”
林东阳抓起雪团追出去。林西月看得手痒,把林北辰交给林南星,“大姐,我能玩一下吗?”
林南星看她昨夜熬红的眼,点头,“半刻钟,戴手套。回来洗手换干袜。”
林西月马上冲出门,抓雪团砸林东阳。林东阳没防备,被砸中肩膀。
“西月,你也来?”
“谁让你笑我针线本。”
院门外孩子们笑成一片。林金宝本来扫雪,忍不住也捏了个雪团,砸向小虎。小虎闪开,雪团飞进院里,落在柳全脚边。
柳全愣了下,也笑起来,把雪推成一个大团,“我给你们做个大的。”
林南星抱着林北辰站在门内,看着院外这一幕。雪灾还没过去,粮还紧,药也不够,可孩子们能笑一会儿,是好事。绷太久,人会垮。
林北辰伸手,“姐,雪。”
林南星把他小手塞回被里,“等你好透,姐给你捏。”
林北辰不依,“现在。”
林南星用木勺挑了点干净雪,隔着碗给他看,“只能看。”
林北辰伸头吹,雪化成水,小脸认真得很。
外头玩闹没多久,李树才在村口敲锣。
“各家听着,清雪后到祠堂报损。屋塌的、粮湿的、柴少的,都登记。外来人问名处今日开。”
林东阳停下,把手套一摘,“大姐,我去记。”
林南星道:“换干鞋,再去。”
林西月也跑回来,脸被风吹红,“大姐,我帮你看北辰。”
林南星把林北辰放回炕上,检查额头。热没起。她松了口气,给他喂了几口米汤。
刚安顿好,院门又响。
这回不是李树才,是孙寡妇。孙寡妇背着柴,身后还跟着两个妇人。两人衣角湿着,面上赔笑。
“南星,雪停了,大家都难。我们想问问,你家能不能借点粮?”
林东阳刚换好鞋,听见这话,脚步停下。
林西月看向林南星,压低声音,“大姐,来了。”
林南星把碗放下,走到院门内。
“借粮可以,按规矩来。”
其中一个妇人忙道:“都一个村的,还写啥规矩?等开春有了粮,自然还你。”
林南星开门,站在门槛后。
“自然还这三个字,不够。”
妇人面上挂不住,“南星,你家地窖满,借几升还要拿捏人?”
林东阳冷声道:“我家粮也不是雪里长出来的。”
孙寡妇赶紧打圆场,“南星,你说咋借,我们听。”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拿账册,拿空白字据。今日借粮,不白借,不高利。按雪前市场价折,春后还粮或还钱,谁借谁按手印,谁担保也按。”
那妇人急了,“市场价?现在外头粮价涨了,你按雪前价还说不高?”
林南星看着她,“嫌贵,可以不借。”
妇人还要说,门外又来了几户人,听到这句,全停在雪路上。
孙寡妇先开口,“我借一斗糙米,春后还一斗二,行不行?”
林南星摇头,“不吃你那两成。雪前价,一斗糙米折钱,春后按钱还,或按到时粮价折粮。写清楚,免得谁吃亏。”
孙寡妇点头,“成,我第一个按。”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真要写字据啊?”
林东阳抱着账册站到门边,“要借粮的排队。谁不愿写,现在就走。”
林南星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说:“东阳,先别写,去祠堂请李叔和二叔公来作见证。”
林东阳刚要出门,村口方向跑来一个孩子,气喘吁吁喊:“南星姐,祠堂那边也吵起来了,好几家都说要借你家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