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天亮前,我要看旧犁下地怎么走。看不明白,我不打。”
周铁匠这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外头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油灯晃了两下。桌上的旧犁头,图纸,木料,全压在林南星眼前。
林东阳看了一眼窗外,“大姐,天还没亮,田里黑得很。”
周铁匠把铁锤放到脚边,“黑也得看。打铁不是照纸糊灯笼。你画的犁头,和老犁不一样。老犁哪里费力,我得亲眼看。要不然,我宁肯不接这活。”
王婶急了,“周师傅,这大半夜下田,牛也得歇。”
林南星把图卷起,“看。现在就去。”
林东阳抓起册子,“我也去。”
“你留半盏灯写尺寸。”林南星拿起旧犁头,“周师傅要看旧犁走法,田里要有人记。”
林东阳把笔一放,“那我去。写字可以回头补,看旧犁只有这一回。”
周铁匠看了林东阳一眼,“小娃倒有劲。”
林东阳板着小脸,“我家五十亩田等春耕,没劲也得有劲。”
赵叔从院门口进来,“刘大柱牵牛来了。人还没睡踏实,听说要试犁,就披衣来了。”
刘大柱牵着瘦牛站在院外。牛鼻子冒白气,牛肩上垫着旧麻布。刘三嫂跟在后头,嘴上还在抱怨。
“大半夜试犁,牛也要命。要不是南星说能省牛,我才不让大柱来。”
林南星走到牛旁,伸手摸了牛肩磨红的地方,“今晚只走三段,不让牛硬扛。旧犁走完,就停。”
刘大柱点头,“成。”
一行人去了村东田。泥地被夜露浸得滑,田边草根扎脚,沟里有水声。火把照不远,大家只能看见一小片田埂和翻开的黑泥。
周铁匠蹲下抓了一把泥,捏了捏,“湿土,能翻。”
林南星指着旧犁,“刘大柱,你按白日那样走。先直走十丈,再田头转弯,再压旧根。”
刘大柱把牛绳理好,套犁,扶把,喊了一声,“走。”
瘦牛低头往前。旧犁入土浅,犁尖刮开泥皮,翻出的土块薄。走到三丈,犁头碰到一团旧稻根,犁身偏了。刘大柱整个人往下压,脚陷进泥里。
周铁匠没说话,只蹲在旁边看。
林南星道:“停。”
刘大柱拉住牛,额上冒汗,“你看,就是这处。旧根多了,犁头跑偏。”
周铁匠走过去,用手把犁头挖出来,“入土角太直。人压,牛拉,力被这段木身吃掉不少。”
柳全听得眼亮,“周师傅,你也这么看?”
周铁匠哼了一声,“我打了二十年铁,犁头吃不吃土,还能瞒我?”
林南星让刘大柱又走田头。直辕太长,牛转弯时要绕一大圈,犁尾拖着泥,刘大柱拉不动,只能抬起犁身重放。
刘三嫂在田埂上急得跺脚,“每天都这么折腾,半日全耗在田头。”
林南星拿木棍在地上画,“周师傅,你看,弯辕短后,田头不用绕大弯。犁身短,回转快。犁箭加孔,能调深浅。犁壁弯过来,土翻到一边。”
周铁匠没有马上答,只看刘大柱走第三段。
第三段压旧根。瘦牛拖得吃力,牛肩旧麻布往一边滑,磨红处露出来。刘大柱怕牛疼,放轻手,犁头又浅了。
林南星让人停,“够了。”
周铁匠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这活能打。”
王婶松了口气,“那就开炉?”
周铁匠看向林南星,“你图上犁壁弯面,我要改一点。你画得利,翻泥好,但铁薄了会裂。先打厚半分,试田后再磨。”
林南星点头,“行。铁头先能下地,后头再修。”
周铁匠又道:“犁箭的调孔,我用铁箍护木。光靠木楔,湿田里会松。”
“加。”林南星道,“钱另算,但要写进工单。”
周青抱着图纸站在旁边,“师父,那今晚回镇上?”
周铁匠看了天色,“来不及。村里有炉吗?”
赵叔道:“我家有小炉,平日修锄头用。打大件怕不够。”
“够不够,拆了再搭。”周铁匠把铁锤扛起,“要木炭,要风箱,要水缸,要砧石。”
林南星马上分工,“赵叔带周师傅去炉棚。柳全剥弯榆木。赵小山搬砧石。王婶喊两个人烧水。东阳记料账。刘大柱把牛送回去,天亮前来试新犁。”
刘大柱愣住,“天亮前就能有?”
周铁匠道:“粗件能出。能不能好用,看田。”
刘三嫂插嘴,“要是好用,我家先借。”
王婶瞪她,“想得美。林家花钱打的,先林家用。”
刘三嫂不服,“我家牛也试了。”
林南星道:“好用后,按工排。出牛试犁的,优先半日。”
刘三嫂马上改口,“那我给大柱熬粥去。”
众人赶回村里。赵叔家的炉棚很小,土墙被烟熏黑,旧风箱吱呀响。周铁匠看了一圈,指挥人拆开炉口,加泥封边,又让赵小山搬来石槽装水。
周青把旧犁头放进火里,拉动风箱。火舌从炭里窜起,铁慢慢泛红。
林南星站在旁边,不去抢铁匠的活,只盯着尺寸。周铁匠每问一句,林南星都能答。
“前端宽多少?”
“一寸二,打薄,别卷口。”
“犁壁接哪里?”
“这里留孔,两孔。以后好换。”
“弯面往左?”
“往左。先做左翻土。北坡村田块多按这边走。”
周铁匠看林南星的眼神变了些,“你真下过田?”
林南星没有细说,“看得多,记得住。”
周铁匠把红铁夹出,锤声砸在夜里。村里狗叫了几声,又被人喝住。火光照着众人的脸,周青拉风箱拉到手酸,赵小山换上。柳全在院角削木,刨花落了一地。
林东阳写账写到手僵,还不忘问:“大姐,周师傅改了半分厚,要记在图上吗?”
“记。试田后再定最终尺寸。”
“那这图不能给别人看。”林东阳压低声音,“篱笆外那块布角还没查清。”
林南星往院墙外看了一眼,“今晚人多,偷不了。明日试田时,才最乱。”
王婶端粥过来,“南星,吃两口。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
林南星接了碗,刚喝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叔抄起木棍,“谁?”
外头有人低声道:“是我,李树才。里长让我来问,炉棚里火这么大,是不是出事了。”
赵叔开门。李树才走进来,看见炉火和铁锤,吸了口气,“真开打了?”
周铁匠头也没抬,“别挡风。”
李树才忙退到边上,“南星,田家那边有人也没睡,村西路口亮着灯。我怕他们明日来闹。”
林南星把粥碗放下,“来得正好。李叔,明早试犁,请里长到田边。契书、工册、料账都带上。谁要闹,让谁当场说。”
李树才点头,“成。”
周铁匠锤完第一遍,把铁件放进水槽。水汽涌起,刺鼻铁味混着炭烟散开。
周青凑上去看,“师父,形出来了。”
周铁匠道:“还早。刃没磨,孔没打,弯面还要收。”
林南星看着那块还粗糙的铁,脑子里已经开始算春耕工期。若这架成了,四头牛能顶原先六头。若推广开,佃户分田会稳,田家水权的拿捏也会失效。田动得快,村里人就会站到她这边。
快到五更,第一套铁件成形。柳全的木架也拼出雏形。弯榆木作辕,槐木作犁底,接口处用麻绳临时勒住,等铁箍定住。
周铁匠把铁头装上,敲紧铆钉,“先这样。别看丑,下地才算数。”
刘大柱牵牛回来时,天边露出灰白。刘三嫂拎着一篮饼,后头还跟着几个听见动静的村人。
有人看见新犁,笑出声,“这也叫犁?弯成这样,怕不是拉两步就散。”
许大刚也来了,抱着胳膊道:“南星,别把牛折腾坏了。旧犁慢归慢,可祖祖辈辈都用。”
林南星没理闲话,把牛轭垫好,“刘大柱,先走浅翻。柳全扶犁,我看入土。”
柳全握住新犁把手,“我来。”
周铁匠站在田边,锤子还在手里,“走。”
牛往前迈了一步,新犁头切进湿土。柳全本来准备压住犁把,结果手下一轻,泥被犁壁推到左侧,翻出厚厚一行。
田埂上安静了。
刘大柱拉着牛走了三丈,又走五丈。新犁没有跑偏,土块翻得厚,旧根被整片带起。
刘三嫂最先喊出来,“大柱,牛没喘。”
柳全停下,低头看自己手,“我没用啥力。”
周铁匠走进田里,蹲下看翻土深度,“再走田头。”
刘大柱牵牛转弯。弯辕短,牛一绕,犁身跟着过来,不用抬起重放。
田埂上的老农们都往前挤。
许大刚脸挂不住,“这才几步,算啥。走满一亩再说。”
林南星看向刘大柱,“能走吗?”
刘大柱摸了摸牛肩,“能。南星,这牛肩没磨着。”
林南星把工牌递给林东阳,“记,试犁开始。谁下田,谁记工。谁乱碰犁,扣工。”
这话刚落,村路那头有人跑来。
“南星,田大成带人来了,还领着个镇上木匠,说你偷了田家的犁法。”
林南星拿起旧图纸副本,抬头看向村路,“让他们过来。正好让周师傅听听,田家哪来的犁法。”
田埂上,人群让出一条路。田大成走到前头,指着新犁喊道:“这犁图是我田家祖上传下来的,林南星,你敢说不是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