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
林西月说完,后堂一下安静。
宋大夫把布包解开,里头不是整齐药片,而是混在一起的碎叶、草根、花苞,还有几粒种子。药味挤在一处,闻久了鼻子发麻。
顾老爷皱眉,“宋成,你这考法太急。”
宋大夫把药包推到林西月面前,“学医的人,迟早要碰乱药。药柜倒了,药童抓错,病家拿野草来问,哪样不乱?顾老要荐人,我自然要看真本事。”
李掌柜低声道:“宋大夫,这孩子头一回来。”
宋大夫看向林南星,“林姑娘,你若心疼,现在带人走。”
林南星没动,“西月自己答了敢考。”
林西月抿了抿唇,低头看药。她没有急着分,先把布包四角压住,又问:“宋大夫,我能用小盘吗?”
宋大夫一愣,“用。”
李掌柜忙拿来十几个空竹盘。
林西月把药末按形状分开。叶归叶,根归根,花归花,种子单放。指尖沾上药粉,林西月就用湿布擦一遍,再继续。
宋大夫眼里的轻慢少了些,“手还算干净。”
林西月没有抬头。
“这个是紫苏叶,边缘有齿,味香。这个是薄荷,闻着冲,叶脉不一样。这个是半夏,我只在大姐书上见过,不能入口,也不能乱碰。”
宋大夫问:“为何说半夏不能乱碰?”
“有毒,生用伤人。”
“你见过?”
“没见过实物,只见过图。”林西月把半夏单放,“所以我只说像半夏,要宋大夫定。”
顾老爷点头,“好。”
宋大夫拿起那块小块茎,“是半夏。”
林西月继续分,“这是菊花,这是金银花,这是连翘壳。这几粒是决明子。这个根我不敢定。”
宋大夫拿起那根,“为何?”
“像防风,又像柴胡尾。太短,味被别的药盖住了。”
宋大夫把根凑到林西月鼻前,“再闻。”
林西月闭了闭眼,只闻一下,“柴胡尾。”
宋大夫挑眉,“这回敢定?”
“刚才沾了薄荷味,现在擦过布,味清了。”
李掌柜笑出了声,“宋大夫,这孩子鼻子灵。”
宋大夫没有笑,“鼻子灵不等于会治病。”
林南星接话,“没人说她会治病。她是来学。”
宋大夫看了林南星一眼,“林姑娘会医?”
“会处理伤口,会认些草药,会救急。医道深的,不敢夸口。”
宋大夫问:“若有人刀伤流血,你先做什么?”
“压住出血处,清创,止血,包扎,看是否伤筋骨,发热就防脓。”
“若产妇血崩?”
林南星语气一冷,“找稳婆和大夫。路上先保暖,止血,备热水,别乱灌偏方。”
宋大夫沉默片刻,“你这话不像村里学来的。”
林南星没有解释,“活人要紧。”
顾老爷把话接回去,“宋成,西月这关算过吗?”
宋大夫把药包收起,“认药还行。可学医不止认药。望闻问切,她一个女娃,要学几年才摸得到门。”
林西月抬头,“我能学。”
宋大夫问:“为何学?”
林西月看向林南星,又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药粉,“我家从前病不起。北辰早产,娘没了,大姐一个人撑着。村里很多人有小病拖成大病,有伤不包,有药不认。我想学会,先护家里,再帮能帮的人。”
顾老爷叹了口气。
宋大夫却问:“若学医辛苦,三更背药性,五更洗药柜,冬日手裂,夏日晒药,病人骂你,家里人催你嫁,你还学?”
林西月答:“学。”
“若三年只让你磨药,不让你开方呢?”
“磨药也能学。”
“若有人说女子学医坏名声呢?”
林西月看向宋大夫,“病人疼的时候,不会先问大夫是男是女。”
后堂门口,几个伙计偷听到这里,互相看了一眼。
宋大夫把药箱扣上,“话说得好听不算。顾老,我不收徒。”
林西月脸白了些,却还是行礼,“多谢宋大夫考我。”
林南星把妹妹拉到身后,没有求。
顾老爷皱眉,“宋成,你当年也不是一进门就会开方。”
宋大夫摆手,“济安堂忙,没空带孩子。况且女娃进堂,闲话多。”
林南星开口,“宋大夫不愿收,我们不强求。今日考过,西月也长见识了。”
林西月咬着唇,“大姐,我没事。”
宋大夫背起药箱往外走。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忽然吵起来。
“李掌柜,快救人,我爹不行了。”
一个年轻汉子背着老人冲进来,老人头歪着,嘴里吐白沫,手脚抽动。伙计吓得往旁边退。
李掌柜急道:“宋大夫还没走。”
宋大夫转身,快步上前,把药箱放下,“放平。谁给吃了什么?”
年轻汉子哭着说:“早上在河边挖了野菜,回来就肚子疼,后来就这样。”
宋大夫翻老人眼皮,又闻老人嘴边气味,皱眉,“毒草。快熬甘草绿豆汤,再备催吐。”
伙计乱成一团。
林南星已经蹲下,掰开老人牙关,用布裹住筷子防咬舌,“西月,去闻篮子里的野菜,找出混进去的毒草。别用手抓,拿筷子。”
林西月飞快跑到门边。年轻汉子的篮子翻倒在地,野菜混着泥水。林西月蹲下,用筷子拨开叶子。
宋大夫喊:“小姑娘,别乱动。”
林西月没有停,“这叶子不对。大姐,这个像断肠草的嫩叶吗?”
宋大夫脸一变,“拿来。”
林西月用筷子夹起一株小叶草,放到竹盘里。宋大夫看了一眼,“不是断肠草,是钩吻嫩苗,毒性也重。还有没有?”
林西月继续拨,“这里还有两株。”
林南星对年轻汉子道:“老人吃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爹夹了一碗。”
宋大夫咬牙,“李掌柜,快,催吐药来不及,先盐水。”
林南星已经让伙计端来温水,加盐,按宋大夫吩咐灌下。老人吐出一滩酸臭物,抽动缓了些。
宋大夫扎针,林南星帮着按住穴位。林西月把篮子里可疑叶子全挑出,摆成一排。
一刻后,老人气息稳了些。年轻汉子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宋大夫,多谢林姑娘,多谢小姑娘。”
宋大夫擦手,看向林西月,“你刚才为何先找野菜?”
林西月答:“大姐说,救急要找源头。若不找出吃了啥,后头还会误判。”
宋大夫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道:“她认得细,我才让她去。”
宋大夫走到那排毒草前,“钩吻嫩苗夹在野菜里,叶小,味被泥盖住。你能挑出来,不全靠背书。”
林西月低着头,“我只怕还有漏的。”
宋大夫把篮子翻了一遍,“没有漏。”
顾老爷笑了,“宋成,还不收?”
宋大夫沉着脸,“收徒不是儿戏。”
顾老爷道:“那你说,还差什么?”
宋大夫看向林西月,“明日辰时,带她来济安堂。百草柜前,认满一百味,错三味以内,我让她先做记名弟子。错多了,就回去。”
林西月抬头,“一百味?”
宋大夫道:“怕了?”
林西月摇头,“不怕。”
宋大夫又看林南星,“林姑娘,济安堂不养闲人。若入门,早晚都要来。你家离县城远,接送是难事。”
林南星答:“我会想法子。”
宋大夫背起药箱,“那明日来。别迟。”
宋大夫刚走到门口,又停住,“小姑娘,今晚别背到半夜。鼻子累了,明日错得更快。”
林西月行礼,“谢宋大夫提醒。”
等宋大夫离开,顾老爷坐回椅子,笑着看林南星,“林姑娘,明日这一考,可比今日难。”
林南星看向林西月,“敢不敢?”
林西月把毒草放进废盘,声音稳了些,“大姐,我想试。”
顾老爷忽然道:“那我再添一句,若明日她真过了,我给你们引见一个人,能解你家日后来回县城的车马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