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丫头,这活算我一个!浇水拔草我都会!”
人群里,王婶第一个挤到林南星跟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生怕慢了就没份。
“我也能干!”
“我家那口子力气大,夜里看棚也成!”
“南星,给我留个名,我不要多,二十五文也行!”
北坡雪还没化,五十个暖棚排在坡地上。棚外冷风刮得人耳朵疼,棚门一掀,里面就是潮土气和菜苗味。村民刚看过一棚嫩绿,谁都舍不得走。
林南星站在棚门前,没急着点人。
她清楚,这些人里有真想干活的,也有想偷学法子的,还有几个眼睛总往棚角扫,算盘打得响。
林南星把林东阳叫到身边。
“东阳,拿纸笔。”
林东阳马上从怀里取出册子和炭笔。
林南星看向众人,说道:“先把话说在前头。暖棚里的菜,是我家的营生。来干活的人,只做三件事,通风,浇水,清草。谁私下拔菜苗,谁乱动棚架,工钱扣掉,人也不用来了。”
一个瘦高男人笑着插话:“南星丫头,都是一个村的,说这些多见外?一两棵菜苗,又不值几个钱。”
林南星看了那男人一眼。
“陈二叔,既然不值钱,你就别惦记。”
周围有人笑出声,陈二叔脸一红,往后退了半步。
林南星接着说:“每天十个人,分早晚两班。早上开棚透气,不能开太久;中午浇温水,不能浇冷水;太阳落山前盖草帘,夜里有人巡看。棚顶有雪,要轻扫,不能拿棍乱捅。”
李树才听得直点头:“南星这法子细。谁来干,得听南星安排。”
王婶赶紧说:“我听!我手轻,不会伤苗。”
林南星点了王婶,又点了村里两个做事稳的妇人,再点了四个汉子清雪搬水,最后留出两个夜巡名额。
有人不服:“南星,凭啥不点我?我家离北坡近。”
林南星说道:“你上回给我盖房,偷懒三回,少搬半日砖,我记着账。”
那人脸上挂不住:“那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
林东阳翻开册子:“七月初九,午后未时,刘三叔去树下睡觉,鲁师傅罚过一次。”
人群哄笑起来。
刘三叔摸摸鼻子,不敢再争。
林南星把名册定下,又让李树才当场念了一遍。
“工钱照旧,三十文,午饭有肉。夜巡多给五文。干得好,采菜时另有赏。”
这话一出,刚才没选上的人更眼红。
周氏躲在人群后头,酸溜溜地说:“给外人三十文,倒不如孝敬长辈。小丫头片子,有钱就烧得慌。”
林南星转头看过去。
老宅几个人也在,林老太婆拄着拐,林满仓缩着脖子,周氏一双手揣在袖里,眼睛盯着棚里。
林南星开口:“周氏,我家招的是干活的人,不招骂街的人。你要报名,就先把上回欠我的木柴钱结了。”
周氏脸一白:“谁欠你木柴钱了?”
林东阳把册子翻到另一页:“祠堂断亲后,大伯娘拿走我们半捆柴,说替爷奶用,不算偷。大姐记了三文。”
村民又笑。
周氏气得跺脚:“三文钱也记,穷酸命!”
林南星没有理会周氏,转身进棚,教王婶等人做第一遍活。
“看好了,棚门开这边,不开迎风那边。风直灌,苗会伤。水要从灶上温过,手摸着不凉就成,不要烫。”
王婶蹲在地头,手里拿着小木瓢:“南星,这么点水够吗?”
“够。菜苗小,水多了根会坏。每沟两瓢,别贪多。”
“那草呢?”
“见草就拔,别带出菜苗根。拔完放筐里,不许乱丢。”
一个年轻媳妇问:“棚里这么暖,会不会招虫?”
林南星点头:“会。所以每天都要看叶背。发现虫卵,先捏掉,别乱撒草灰。草灰得我来配量。”
妇人们听得认真,连李树才都蹲在旁边记。
忙到午后,第一天照料算走顺了。
林西月从家里送来饭。大木桶里是糙米饭,另有萝卜炖肉。干活的人一人一大碗,吃得额头冒汗。
林北辰被放在背篓里,由林西月看着。小家伙裹着棉袄,抓着背篓边站起来,两条腿打晃,嘴里咿咿呀呀。
林西月惊喜地喊:“大姐,北辰能站稳了!”
林南星走过去,伸手护在旁边。
林北辰看见林南星,咧着小嘴,两只手往前扑腾,一只脚迈出背篓,踩在软草垫上,身子歪了歪。
林东阳赶紧伸手:“北辰,慢点!”
小家伙晃了两下,竟往前挪了半步。
王婶端着碗看直了:“哎哟,这孩子有福气,搬新家没多久就会走了。”
林西月开心得眼眶发红:“大姐,北辰越来越壮了。”
林南星摸了摸幼弟的小帽子:“以后会更壮。”
北坡这头热闹,天却越来越冷。
三天后,第一场大寒气压了下来。
夜里,风从山口刮过,家家户户门缝都塞了破布。水缸边结了硬霜,鸡窝里的鸡都不爱动。村里老人说,这一冬最难熬的日子来了。
林南星早早让人把草帘加厚,又在棚内两侧挖了小沟,灌了温水,再把棚门封严。
李树才不放心,披着旧棉袄上北坡。
“南星,这风太大了。要不要把人都撤回来?万一棚塌了,夜里伤人。”
林南星拿着木锤,把棚边压油纸的竹条敲实。
“李叔,棚架能撑。今夜要守,尤其后半夜,棚顶落霜重,得扫。”
“我陪你守。”
“不用,李叔明早还要管村里事。今夜我带东阳守上半夜,后半夜换张大叔和赵叔。”
李树才急道:“东阳才十岁。”
林东阳抱着小火盆走来:“李叔,我能行。我认字,也会记时辰。”
林南星看了弟弟一眼:“只在棚口守,不许乱跑。”
寒夜压下来后,北坡没了白天的吵闹,只剩风声拍着油纸。草帘被压在棚顶,麻绳绑得牢。林南星每隔半个时辰进棚看一遍温度,又摸土湿度。
林东阳坐在棚口的小凳上,手里抱着火盆,册子摊在膝上。
“大姐,子时前,第一棚门缝补过一次,第三棚草帘压过一次,第七棚水沟还暖。”
林南星点头:“记得好。”
林东阳抬头:“大姐,这些菜真能卖大钱吗?”
“能。”
“卖了钱,咱们先做什么?”
“先给你们置厚衣,再买药材,给北辰养身子。剩下的,留作明年春耕。”
林东阳抿了抿唇:“大姐,我想买书。”
林南星看向弟弟:“买。你要读书,我供。”
林东阳低头写字,耳朵却红了。
到后半夜,张大叔和赵叔来了。两人缩着脖子,手里提着灯笼。
“南星,回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
林南星叮嘱:“风大时别掀棚门。看棚顶,雪厚就用软扫帚推。听见油纸响得不对,马上喊人。”
张大叔拍着胸膛:“拿你工钱,哪能马虎。”
林南星带林东阳往山下走,刚走到半坡,耳朵听到棚后有草踩动的细响。
她停住脚。
林东阳也停下:“大姐,怎么了?”
林南星抬手,让弟弟别出声。
棚后那边,有人压低嗓子说话。
“就拔几把苗,回去试试。那丫头能种,咱们也能种。”
另一个人说:“快点,别叫巡夜的看见。”
林南星把林东阳拉到身后,顺手从柴堆边抽出一根短木棍。
棚后的影子蹲了下去,手已经伸向压草帘的绳扣。
林东阳气得小声说:“大姐,有人偷菜苗!”
林南星盯着棚后那两团黑影,压低话头:“别喊,跟我过去抓现行。”
林东阳点头,刚要抬脚,棚后的人却说了一句——
“快掀开,先把最嫩的那片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