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把人吊到老槐树下。”
林南星这句话落下,祠堂里连火盆里的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满仓先喊起来,“你敢,我是你大伯。”
林南星看向赵叔,“绑结换活扣,吊肩,不吊脖子。冻不死人,也跑不了。”
赵叔点头,“我明白。”
周氏扑到二叔公脚边,“二叔公,你看看她。她要害满仓,要害金宝。”
二叔公没有扶周氏,“偷粮时,咋没想过害人?南星家地窖若被你们撬开,雪灌进去,粮潮了,几个孩子喝西北风?”
林金宝缩在角落,“我没拿走。”
林东阳冷声说:“未出院,是因为你被抓了。”
李树才揉了揉眉心,“南星,吊人这事太重。如今雪灾,各家都慌。闹大了,老宅没脸,村里也不好看。”
林南星把账册推到李树才面前,“李叔,偷粮比没脸更可怕。昨晚盘粮后,谁家余粮多,谁家缺粮,全在册上。今天不立威,明晚就有人去撬王婶家、张叔家、赵叔家。到了那时候,村里还守得住吗?”
王婶当场应声,“南星说得对。我家也有两袋粮,谁半夜来撬,我拿菜刀砍。”
张大叔点头,“吊一吊,长记性。”
李树才看了一圈,没人替老宅说话。
林南星接着道:“不打,不伤命。吊半个时辰。谁偷谁吊。林满仓是主谋,林金宝是动手偷肉。周氏堵前门喊冤,站树下念经过。”
周氏听傻了,“让我念?”
“你嗓门大。”林南星说,“昨夜你能喊全村,说我不给祖母粮。今天也能喊全村,说你们撬门偷粮。”
王婶差点笑出声,“这个好。”
林满仓咬牙,“我不念,也不吊。”
赵叔把绳子一抖,“由不得你。”
天色发灰时,祠堂外铜锣被敲响。
咣,咣,咣。
各家门慢慢开了。村民裹着旧棉袄,顶着雪,踩着窄路往祠堂来。有人还端着半碗稀粥,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脚上草鞋湿了也没回去换。
“又咋了?”
“听说老宅夜里偷林家粮。”
“不是说借吗?”
“借粮会翻墙撬窗?”
议论声传到祠堂里,周氏缩着脖子,整个人往林满仓后头躲。
林南星把两挂香肠、草袋、小刀、镰刀都摆在祠堂门口。林东阳把账册打开,站在桌边。
李树才当众开口,“昨夜三更后,林满仓、周氏、林金宝闯林南星家后院。林满仓撬地窖木窗,周氏堵前门喊借粮,林金宝从柴垛后偷香肠。人赃都在。今日请各家来,是定规矩。”
有人看向香肠,“真偷肉啊?”
王婶马上说:“我亲眼看见的。林金宝抱着两挂,脚都踩墙根了。”
林金宝把头低得更厉害。
二叔公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林家族里也在。林满仓一家,坏了断亲章程,坏了雪灾救急规矩,还带坏村风。罚,不冤。”
林南星走出来,“赵叔,张叔,动手。”
赵叔和张大叔把林满仓带到老槐树下。绳子绕过树杈,绑住林满仓腋下,另一头由李大河和陈石头拉着。林满仓双脚刚离地半尺,就喊疼。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赵叔骂道:“昨晚撬门时有劲,现在喊啥?”
林金宝也被绑到另一根枝下,脚尖点着雪地,手不能动。到底年纪小,没过几息就哭了。
周氏要冲过去,被王婶和另两个妇人按住。
林南星拿出一张纸,递给周氏,“念。”
周氏死咬着牙,“我不念。”
林南星看向李树才,“那就吊够一个时辰。”
周氏瞪着林南星,“你敢。”
林南星把纸收回,“赵叔,计时。”
周氏急了,“我念。”
周围村民看周氏的样子,有人嘲笑,有人摇头。过去老宅欺负林南星姐弟,大家多是看热闹。如今粮荒摆在眼前,谁都怕自家被偷,没人愿意给老宅说好话。
周氏抖着手接过纸,声音卡在嗓子里。
王婶催,“念大声点。昨晚喊南星见死不救时,不是挺响吗?”
周氏咽了咽口水,照着纸念:“昨夜三更后,林满仓,周氏,林金宝,私入林南星家后院。林满仓撬地窖木窗,想拿米和肉。周氏堵前门,喊借粮。林金宝从柴垛后偷香肠两挂,被抓。今后若再犯,送县衙。”
念到最后,周氏声音越来越小。
林南星说:“重念。”
周氏抬头,“我都念了。”
“后头少了。”林南星指着纸,“赔偿三百文,修窗另算,香肠熏洗另算。老宅明日起干活换粮,不准空口讨。”
周氏气得手抖,只能重念。
村民听完,马上有人问:“南星,那咱们要是借粮还不上,也会被吊?”
林南星看过去,是村北的刘老四。
“借粮不吊。按账还,春后还不上就折工。偷,才吊。”
刘老四忙点头,“那就成。”
另一个妇人问:“孩子饿急了,拿了人家半块饼咋算?”
林南星说:“孩子不懂,大人赔。大人指使孩子偷,大人吊。”
这话一出,好几家人把自家孩子往身边拉了拉。
李树才趁机道:“都听清了。雪灾里,谁家都难。村里有救急粮,有换工粮,有借粮账。谁开口,谁干活,谁担保,都有路。谁伸手偷,就按今日规矩办。”
林满仓在树下喊,“李树才,你帮外人欺负我。”
李树才面皮发沉,“外人?林南星救过北坡,救过村东孩子,拿肉换粮,拿奶救幼儿。你呢?你偷粮。”
这话把林满仓堵住。
林金宝哭着叫,“娘,我冷。”
林南星看了一眼时辰,“半个时辰没到。”
周氏哀求,“南星,金宝是孩子,少吊会儿。”
林南星没有松口,“他偷的是口粮。”
周氏骂也不敢骂,只能站在雪里哭。
半个时辰后,赵叔放下林金宝。林金宝腿软,摔在雪上,周氏赶紧去扶。林满仓还要吊一刻钟,因为主谋比动手偷肉罚重。
村民没有散。大家看着林满仓在树下丢尽面子,心里那点想占便宜的念头,都被雪风吹醒了。
林东阳小声问:“大姐,老宅会不会恨咱们?”
林南星把冻硬的手放进袖子里,“早就恨了。怕他们恨,粮就守不住。”
林东阳点头,“我记下。”
二叔公走到林南星身边,“丫头,你今日手硬,但理在你这边。只是往后要防老宅狗急跳墙。”
林南星看着周氏扶林金宝的样子,“我会防。”
这时,村西忽然有人跑过来,“李叔,村口有人来了,雪太大,看不清。像是镇上方向来的。”
李树才一惊,“这个天,谁还赶路?”
林南星转头看向村口。
风雪里,几个黑点正沿着昨日挖出的窄道往村里挪。前头的人举着一根竹竿,竿子上挂了块布。
赵叔眯着眼看了半天,“不像村里人。”
林东阳把账册抱紧,“会不会是食友记的人?”
林南星没有答,刚要往前走,李树才拦住她。
“南星,先别过去,等人近些。”
村口那边传来喊声,风把话扯得断断续续。
“林……南星……县里……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