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还有一家,是老宅把林老太抬来了,说要住你家。”
门外李树才说完,屋里没有人开口。
林西月手里还拿着切肉刀,刀刃停在案板上。林东阳把账册往怀里一夹,往门边站了半步。灶房外间,柳家洼那妇人还在发热,孩子抱着粥碗小口喝,男人坐在门槛边,不敢插话。
林南星隔着门问:“老宅人到哪了?”
李树才道:“到院门外头了。林满仓伤着手脚,周氏扶着林老太,林金宝背着铺盖。周氏说,林老太是你祖母,你家炕热,必须收。”
林东阳冷笑一声,“大姐,他们这是把祠堂规矩当废纸。”
林南星把门闩按住,没有开门,“李叔,你让他们去祠堂。林老太若真病,我过去看。要住,住祠堂女眷那间。粮按老宅账记,药按病账记。”
门外周氏的嗓子插进来,“林南星,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祖母都快冻死了,你让她去祠堂?”
林南星道:“祠堂有火盆,有人看着。比老宅漏风屋强。”
周氏喊:“那也不如你家炕暖。你都能收外人,为啥不收亲祖母?”
林南星把木门打开一掌宽,目光从门缝里出去。院门外,林老太裹着破棉被坐在木板上,脸蜡黄,嘴唇起皮,眼皮半合。周氏扶着被角,林金宝背着一捆铺盖,林满仓拄着棍站在雪里。
“外人是病人,先记账,再隔屋安置。你们昨夜撬我地窖,偷我香肠,今日还想住进来?”林南星声音压得低,“周氏,你要是真为林老太好,就别堵我院门。雪里冻久了,病会重。”
周氏还要开骂,李树才先拦住,“周氏,祠堂能住。南星说去看病,已经给了台阶。”
林满仓咬着牙,“我娘年纪大,祠堂冷。”
王婶从旁边冒出头,“祠堂冷?那你家昨夜咋不把老太太放炕上?今早才抬来,谁信你们安好心?”
林金宝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林南星开门走出来,手里提着药包,“东阳,带账册。西月,门闩上,外人谁来也不准开。柳家洼的病人半刻钟后喂水。”
林西月点头,“大姐,我记着。”
周氏见林南星出来,忙把林老太往前推,“你先把人抱进去。”
林南星停下脚,“再往前推一步,我就回屋。”
周氏僵住。
林南星蹲下给林老太看脉,又摸额头,翻眼皮,看舌苔。林老太不是急症,是饿、冷、气虚,外加昨夜没睡好。老宅把人抬来,是想借老太太压她。
“没到要命的地步。”林南星收回手,“祠堂安置。先喝热米汤,加姜。半个时辰后看一次。老宅出人守着。”
周氏瞪她,“你不守?”
“我家有病人,有幼弟,有牲口,有地窖。”林南星看着周氏,“你的婆母,你守。”
王婶接话,“对啊,你当儿媳的都不守,还指望断亲的孙女?”
周氏被堵住,转头看李树才,“李叔,你也听见了,她不孝。”
李树才叹气,“周氏,别闹了。抬去祠堂。”
林满仓不愿动,赵叔从村口回来,木叉往雪里一插,“要不要我帮你抬?”
这话一出,林满仓只能扶着木板走。
林南星跟到祠堂,安排妇人们在角落铺草帘旧被,离火盆三尺,不能贴火。林老太喝了半碗姜米汤,眼皮动了动,喊了一声饿。
周氏马上说:“听见没,娘饿。”
林南星道:“粥,不能干饭。久饿后猛吃,会出事。”
周氏低声嘟囔,“就会吓人。”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记,林老太今日领病弱粥一份,由老宅名下记账。周氏守夜,若逃工,明日不领粮。”
林东阳提笔写得很快,“记下了。”
祠堂外挖路的人换班,屋里火盆边一堆人看着。有人忍不住说:“南星,你这账记得也太细了。”
林南星道:“账细,事少。”
二叔公点头,“这话对。”
等林老太安置完,林南星带林东阳回家。雪踩在脚底,发出干硬声。院门一关,屋里的热气扑到面上。林北辰坐在炕上,手里抓着木勺,见林南星进门就喊:“肉。”
林西月笑,“大姐,肉还没烤。他一直念。”
林南星洗手,把药包挂回墙上,“烤。今日都累了,吃口热的。”
野猪肉切成薄片,架在炭盆小铁网上。油往下滴,炭火冒起白烟,林北辰急得伸手,被林西月拍回去。
“烫。”
林北辰扁嘴,“肉。”
林东阳把账册放到桌上,又拿出书本。林南星看见,问:“你还背书?”
“今日挖路账、老宅账、外来人账都记完了。”林东阳坐直,“大姐前几日说,忙也不能荒课。”
林南星夹起一片肉,先放到林北辰碗里吹凉,再看林东阳,“那我考你。”
林东阳一愣,“现在?”
“就现在。”林南星把肉分给西月,“《大学》开篇。”
林东阳放下筷子,开口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屋里炭火噼啪响,外头风拍门板。林东阳声音不高,却稳,一句接一句,没有卡顿。
林南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原主记忆里,村里孩子识字已难,林东阳十岁,能把这些背得齐整,靠的不是运气,是忍得住、坐得住。
“停。”林南星问,“明德为何?”
林东阳想了下,“先生说,是把人本来该有的明理之心擦亮。大姐常说,手里有粮,有刀,有账,也要有规矩。我想,明德不是嘴上好听,是做事能立住。”
林西月听得入神,“二哥,你说得比先生好懂。”
林东阳耳根红了红,“我乱说的。”
林南星没笑,“继续,《中庸》。”
林东阳背得更快。背完,林南星又问《论语》里“君子周而不比”怎么解。
林东阳道:“君子合群却不结私帮。昨夜村里罚老宅,不是帮大姐出气,是护村规。若只因大姐是我姐,我就偏帮,那不是周,是比。”
林南星夹肉的手停了停,“再说。”
林东阳抬头,“以后若我做事,不能只看亲疏。该救的人救,该罚的人罚。账上写明,嘴上说清,让人服规矩,不是服我。”
林南星盯着这个十岁弟弟,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天生吃这碗饭。
林西月小声道:“大姐,二哥会不会太累?”
林南星把肉放进林东阳碗里,“吃。书背得好,也要长个子。”
林东阳拿筷子,刚吃一口,林南星又道:“倒背《孟子》梁惠王上。”
林东阳差点呛住,“倒背?”
林西月扑哧笑了,“二哥,快背。”
林东阳擦了擦嘴,低头想了片刻,竟真从末句往前背。屋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连柳家洼的男人也从外间探头看。
背到中段,林东阳只卡了一处,很快接上。
林南星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东阳道,“夜里睡不着,我怕忘,就倒着默。”
林南星没有夸太多,只把最后两片肥瘦相间的肉放给他,“从明日起,你每日教西月认十个字,教金宝也认。”
林东阳皱眉,“林金宝?”
“祠堂扫雪,分菜根,认字。”林南星道,“人若能改,村里少个祸害。改不了,也让他明白画押的字写的啥。”
林东阳想了想,“成。但他若偷懒?”
“记账。”
林西月端着碗,“大姐,那我呢?我也能学。”
林南星看向妹妹,“你不光学字。你的针线也该拿出来让我看看。今天王婶夸你缝挡风帘,针脚密。”
林西月低头,“就是乱缝。”
“明日午后,拿来。”林南星道,“家里要用针线换盐,手艺也是饭碗。”
林西月正要答,外间柳家洼的男人忽然开口,“林姑娘,我媳妇醒了,她说想喝水,还说……说看见你妹妹绣的帕子,问能不能瞧瞧。”
林南星看向林西月,“听见了?有人要看你的本事。”
林西月把碗放下,声音小却清楚,“大姐,那我现在就拿给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