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了,大姐,北辰尿了。”
林东阳压着嗓子喊,手里的炭笔差点戳破纸。
林南星抬头,先看林北辰,再看尿布。尿色深,量不多,可有尿就好,说明水喂进去了,身子还在往外排。
“记上,子时二刻,有尿,量少,色深。”
“记。”
林东阳马上写。
林西月抱着干布巾,眼眶红红的,“大姐,这是不是好事?”
“是好事,但热还没退。”林南星把林北辰的小手放回被里,“西月,换尿布。动作轻,别让风钻进去。”
林西月忙把热过的干尿布拿来,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才给林北辰换上。
小家伙烧得迷糊,嘴里含糊喊:“姐。”
林南星低头,“姐在。”
王婶在灶边看着小砂锅,“南星,药好了。”
林南星走过去,先闻气味,再倒出半碗。药汤不浓,颜色浅黄。她用小勺舀起,自己尝了一口,苦味轻,姜味也轻。
“西月,把北辰抱高一点。东阳,记,子时三刻,药汤第一回,三小勺。”
林北辰不肯张口,头往林西月怀里躲。
林南星用勺沿轻碰小嘴,“北辰,喝了不疼。”
林北辰哼哼两声,吞下一小口,又皱着小鼻子往外吐。
林西月急了,“吐了。”
“没全吐。”林南星用布擦干净,“再等半盏茶。”
屋里没人敢大声说话。火盆红着,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外间罗氏轻声哄着自己的孩子,王婶压着灶火,林东阳一笔一笔记,笔画比平时重。
半盏茶后,林南星又喂了两小勺。林北辰哭得没力气,只把小拳头攥在胸口。
“东阳,手脚温度记一下。”
林东阳摸了摸,“手热了些,脚还凉。”
“脚边加暖布袋,别贴肉。”
王婶忙把装了炕灰的布袋递来,“这个温着。”
林南星接过,隔着一层被放在林北辰脚边。
院门外又传来动静。不是敲门,是有人在院墙外喊。
“南星,祠堂那边说,林老太喝药后出汗了,周氏问能不能再给一碗。”
王婶骂了一句,“这周氏是真不省事。”
林南星没有起身,“东阳,开小窗回话。告诉李叔,只能按方子分次喝,不能多灌。出了汗,换干衣,擦干背,别吹风。”
林东阳开窗,把话传出去。
李树才在外头应,“成,我去说。北辰咋样?”
“还守着。”林东阳关窗前说,“李叔,别再让周氏来喊门。”
李树才叹了口气,“我盯着。”
窗关上,林东阳回到炕边,“大姐,周氏要是再闹呢?”
“让她闹到祠堂墙上去。”林南星看着林北辰,“今晚我只管北辰。”
林西月低头抹了抹眼角,“大姐,我怕。”
“怕也坐稳。”林南星把布巾放进温水里,“你是姐姐,北辰听得出你的声。你乱,北辰更闹。”
林西月点头,抱着林北辰轻轻拍,“北辰乖,二姐在。”
小家伙哭声低下去,牙床疼,又把小嘴往布巾上蹭。
林南星用干净纱布蘸温水,给他按牙床。按了几下,林北辰松开拳头,呼吸平了些。
王婶看着,叹道:“南星,你这手稳。要换旁人,早乱成一锅粥。”
林南星没有接话。她从昨夜到现在没睡过整觉,眼前发酸,脑子却不能停。小儿发热,怕的不是一时烧,怕的是抽,怕的是脱水,怕的是大人乱喂乱捂。
她又摸了摸林北辰额头,“东阳,亥时到子时的水数念一遍。”
林东阳翻册子,“亥时中,六小勺。亥时末,四小勺。子时初,三小勺。子时三刻,药汤三小勺。尿一次。”
“丑时前再喂温水,两小勺起。”
“记下。”
夜更深,风声小了。屋梁上落雪滑下,砸在院里,闷闷一声。林西月肩膀一抖,抱紧林北辰。
林南星抬手按住她,“不是人,是屋檐落雪。”
林东阳拿起棍子,“我从窗里看看。”
“只看,不开门。”
林东阳去看了一圈,“院里没人。棚下挡风板还在。羊圈好着。”
王婶揉了揉胳膊,“我回家一趟拿件厚衣裳,再来替你们。”
“不用,婶子回去睡。”林南星说,“天亮还要清雪。”
王婶摇头,“你这丫头,家里有病娃,外间还有病人,我能睡踏实?我在灶房靠一会儿。”
林南星没再赶。
丑时初,林北辰又热了一回,但没有前头那么猛。林南星继续擦身,喂水,按牙床。丑时中,林北辰出了汗,汗不多,背上潮了。
“西月,换里衣。东阳,火别大,屋里别闷。”
两人配合得比前头快。林西月用热过的干布包住林北辰,林东阳把火压低一点,又把门缝塞严。
林南星把林北辰抱在怀里,低头贴了贴额头。
热度降了。
不是全退,但压下来了。
她闭了闭酸胀的眼,再睁开时,林东阳正盯着她。
“大姐,你眼下都黑了。”
林西月也看见了,“大姐,你去躺会儿,我抱北辰。”
林南星把林北辰递给西月,“抱稳。半刻钟后摸额头,若又烫,喊我。”
她靠在炕边,没有真躺下。手边是药包和刀,脚边是水盆。眼皮沉,可耳朵还听着林北辰每一声呼吸。
天快亮时,鸡没叫,村里也没人走动。雪灾后连鸡都懒了。
林北辰哼了一声,睁开眼,烧红的小脸退了些。小嘴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姐。”
林南星马上坐直,“在。”
林北辰看了看她,又看林西月,哭腔出来,“疼。”
林西月眼泪掉下来,“会喊疼了,大姐,他清醒了。”
林南星摸额头,摸颈后,又摸手脚。
热退了一大截。
“东阳,记,寅时末,热退,能认人,喊疼。”
林东阳写完,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大姐,北辰是不是熬过去了?”
“还要看白天。”林南星接过林北辰,“先喂半勺米汤。”
王婶从灶边醒来,“退了?”
“退了一截。”
王婶双手合了合,“老天保佑。”
林南星低头看林北辰。小家伙病了一夜,头发汗湿,手指抓着她衣襟不松。她胸口发酸,嗓子也有些哑。
“北辰,吓坏姐姐了。”
林北辰听不懂,只把脸往她怀里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树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南星,北辰咋样?还有,祠堂那边林老太也退了汗,周氏说要当面谢你。”
林东阳面色一沉,“她谢?她别来添乱就成。”
林南星把林北辰交给西月,站起身,眼前发黑了一下。她扶住炕沿,稳住身子。
林东阳忙扶她,“大姐。”
林南星摆手,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李叔,告诉周氏,谢就免了。林老太药钱和粥钱记老宅账上。还有,我家今天闭门补觉,谁来借人,都不见。”
李树才在外头应下,脚步刚要走,又停住。
“南星,还有一事。雪停了,村口路露出来了。等天亮,村里要清院清路,你家咋安排?”
林南星转头看了看炕上的弟妹,又看了看窗外发白的天。
“等我喝口水再说。”
屋里静了一下,林北辰忽然伸手抓空,小声喊:“大姐,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