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村东头那片良田,卖不卖得动?”
林东阳这话一出,李树才先愣住。
“你问田家那五十亩?”
林南星转过身,“五十亩?”
李树才点头,“村东头靠水沟那片,原本是田老财家的。田家儿子在县里欠了债,听说急着卖。前些日子雪灾,没人顾得上。现在雪化了,买主该上门了。”
王婶瞪大眼,“那可是好田。离河沟近,地平,秋天收粮不差。”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大姐,咱家能买几亩?”
李树才忙摆手,“别急。好田价高。五十亩连着卖,不拆。田家那人贪,怕是要现银。”
柳全在旁插话,“林姑娘家才缓过来,买这么多田,扛得住吗?”
王婶也劝:“南星,后山果苗、药田、家里牲口、还要养弟妹。地买下还得种,种地要牛,要犁,要种子,要人。”
林南星没说买,也没说不买。
她把手上泥洗干净,回屋拿账册。林北辰坐在炕上,拿萝卜条敲碗,“姐。”
“等会儿喂你。”林南星坐到桌边,“东阳,把家里账拿来。西月,数种子袋。王婶,你帮我估工。”
林西月小声问:“大姐,你真想买?”
“先算。”
林东阳把账册摊开,“现银,扣掉盐油药材钱,还剩三十六两七钱。粮食不能动,腊肉能换钱,菜干能换盐,绣样还没交。药材若卖给李掌柜,能换几两。”
王婶听得直摇头,“五十亩好田,三十多两不够。”
李树才道:“田家若急,价会压。平年一亩好田一两多,连片田不拆,买主少。若现金拿得出,能谈到一亩八钱到一两。”
林东阳飞快算,“五十亩,四十两到五十两。”
林西月吸了口气,“还差不少。”
林南星看向柳全,“你会修水车,会整沟?”
柳全忙点头,“会。柳家洼那边靠水田,我干过。”
“若买下这田,头一年不全种粮。”林南星道,“十亩早菜,十亩豆,二十亩粮,五亩药草,五亩留作育苗。这样工分散,钱回得快。”
王婶听不懂那么多,只问:“那能吃饱?”
“能。”林南星翻账册,“粮田保口粮,豆子养地,早菜换钱,药草换盐油。后山果苗两三年后才见利,田要先撑住。”
李树才看着林南星,“你真有这个胆?”
“不是胆,是账。”林南星把账册推给他,“雪灾后粮价涨,明年春荒,种地的人多,卖地的人少。田家急卖,这是机会。”
王婶又问:“可你才十四,田契能落你名下?”
李树才想了想,“按理能。林家分了出来,南星能当户主记事。只是去里长那边要说清,别让老宅插手。”
林东阳脸沉下来,“老宅要是听见,必来闹。”
林南星道:“所以今日不传。先问价,明早找里长。”
这话刚落,门外传来林金宝的声音。
“林南星,我来认字。”
林东阳把账册合上,“进来。”
林金宝背着扫帚,鞋上全是泥,进门后左看右看。林西月把账册收进布包,没有让他瞧见。
林东阳拿出木板,“今日写林、粮、工、账、还。”
林金宝苦着脸,“咋又是账?”
“你家欠账多,先认这个。”
王婶笑出声。林金宝脸红,却没顶嘴,拿炭笔一笔一画写。
林南星看了他两眼,“林金宝,老宅今日干工没?”
“我扫了村口,娘分菜根,爹编草绳。”林金宝顿了顿,“奶说头晕,没起。”
“东阳,记工。”
林金宝听见“记工”,头都大了,“你们家咋啥都记?”
林东阳头也不抬,“不记,你娘明日就能说干了十日。”
林金宝闭上嘴。
李树才起身,“南星,我先去里长家探话,不说你买,只问田家卖不卖。”
“李叔,别提我家。”
“明白。”
李树才走后,林南星让王婶、柳全也先回。屋里只剩姐弟几个。
林西月把林北辰抱到炕里,“大姐,买地后,咱是不是就不用怕没粮了?”
林南星给林北辰喂米汤,“买地只是开头。地会要钱,人会要工,水沟会坏,虫会吃苗。没管好,田也能拖死人。”
林东阳把草算写满半页,“大姐,要买的话,我把借粮回款提前算进来?”
“不算。”林南星道,“欠账没收回前,不是钱。”
林东阳点头,“那还差银。”
林西月想了想,“我的绣样若赶出来,能卖吗?”
“能,但你不许熬夜。”林南星道,“手比钱要紧。”
林西月抿唇,“我白日绣。”
林东阳又道:“药材明日送一批给李掌柜?”
“送。顺便问能否预支盐油货款。”林南星把账册合上,“若李掌柜肯压价收药、平价供货,差的银还能凑。”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来的是阿贵。身上背着空包,鞋边全是泥。
“林姑娘,掌柜让我过来回话。盐油车后日到。还有,县里真有人收粮,问到北坡村来了。”
林南星让他进门,“谁问?”
“田家粮行的人。”阿贵低声道,“掌柜说,田家缺银,正卖地。可那边也想收粮。若你买田,他们未必肯便宜。”
林东阳冷笑,“一边卖地,一边收粮?”
阿贵点头,“县里粮价高,倒手能赚。”
林南星问:“田家急到什么地步?”
阿贵左右看了看,“听说债主后日到田家。田家要在债主来前拿到银。”
林南星敲了敲桌面,“后日盐油车到,债主也到。那明日就是谈价的时机。”
阿贵又从怀里拿出一封短信,“掌柜说,若你买地差银,他可先借十两,但要用药材和绣样抵。”
林西月看向林南星,“大姐……”
林南星接过信,没有急着拆,“替我谢李掌柜。借不借,明早定。”
阿贵刚要走,又回头,“林姑娘,田家人不厚道。你去谈地,最好请里长在场。”
林南星点头,“会请。”
夜里,林南星把账算到油灯快灭。林东阳坐在对面抄数,林西月在炕边给林北辰缝小汗巾。屋外化雪水从檐下滴到木桶里,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催。
林南星最后把银袋、药材单、绣样单放到一起。
林东阳低声问:“大姐,若田家要五十两,咱还买吗?”
林南星看着账册,“看地,看水,看契。好地少见,错过就要等几年。”
林东阳握着炭笔,“明日我跟你去。”
“你去记地界。”
林西月抬头,“我在家守北辰。”
林北辰听见自己名字,迷迷糊糊喊:“姐。”
林南星替他掖好被角,正要吹灯,院外传来李树才的脚步声。
“南星,里长回话了。”
林南星开门,李树才站在门外,肩上有水,手里拿着田家传来的草契。
“南星,你真要买,就明早带钱去找里长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