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所有报名的人听清一件事,瞒账的人,连一分田也别想碰。”
林南星这话说完,院门外还没散干净的人又停了脚。刘三嫂本来要回家叫男人,听见“瞒账”两个字,脚步也慢了。
王婶拿起柴刀,“南星,我跟你去。问名棚那边夜里人杂。”
李树才也从路口折回来,“我也去。外村人的账,不能只听一张嘴。”
林南星点头,“东阳带册子。西月关门,北辰别让出屋。”
林西月抱着林北辰站在门内,“大姐,你小心些。锅里有热汤,回来喝。”
“留着。”
几个人往村口走。化雪后的土路发黏,灯火照在泥水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问名棚搭在村口空地,旧草席挡风,火堆烧着湿柴,烟味呛人。几个流民缩在棚角,见林南星来了,全都坐直。
张成站在火堆旁,身边是个瘦小男人。瘦小男人穿得比张成还破,怀里抱着个布包,见李树才过来,先开口。
“李叔,我叫胡六,河西胡家村的。张家欠债这事,我能作证。”
张成急道:“胡六,你说清楚,我家到底欠啥?”
胡六看了张成一眼,“你娘去年借了河西地主两斗麦,是你晓得的。可年前你爹病重,你娘又按了手印,借了二两银,写的是春后拿田边半亩作抵。后来水冲了地,地主说田毁了,债还在。”
张成身子晃了下,“二两银?我娘没跟我提。”
林南星问:“可有字据?”
胡六把布包打开,取出一张皱纸,“我没有正本,这是我替地主跑腿时抄的数。张家,麦两斗,银二两,息按月滚。”
林东阳接过纸,放到灯下看,“字很乱,但有张母手印。”
张成盯着那手印,嘴唇发白,“我娘不认字。”
林南星没有安慰,直接问胡六:“你为何来北坡村?”
胡六低头,“河西地主也想来这边收佃户。听说林姑娘给六四分,我过来看看。我没想害张成,只是刚才棚里听他说欠两斗麦,才提了一句。”
李树才问:“河西地主是谁?”
“孙老财。”胡六答,“人抠,收租狠。河西不少人想跑。”
王婶骂道:“这就是吸人血。”
林南星看向张成,“你有两条路。第一,回河西把账问清,带你娘来说明。第二,留在北坡做工,不入试佃,等债主来时当众核账。”
张成抬头,“南星姐,我想留。我娘和妹子明日能到。我不怕做工,可我怕回去就被孙老财扣住。”
胡六插话,“孙老财真干得出来。”
林南星把胡六的抄纸交给林东阳,“张成先列观察,不入首批试佃。明日若张母到,问完再定。胡六也登记,外村候选,先查。”
张成急了,“南星姐,我……”
“你没错也没用。”林南星打断,“账不清,秋后会害你,也会害我。”
张成垂下头,“我懂。给我活干就成。”
林南星转向棚里的人,“今晚这事,谁都听见了。林家佃田,穷不怕,欠债也不怕。怕的是瞒。谁瞒债、瞒赌、瞒旧案,一查出来,当年不收。”
棚里没人吭声。
有个外村妇人小声问:“要是男人赌,女人想带娃种田,收不收?”
林南星看过去,“你叫什么?”
“马桂娘。夫家在河东,男人赌输了粮,我带两个孩子出来投亲,亲戚不肯收。”
“男人会找来吗?”
马桂娘咬牙,“会。可我有户籍纸,也愿写清,我种的田,不许他来碰。”
李树才皱眉,“这种麻烦大。”
王婶却道:“女人带娃也能干活。不能因为男人烂,就把她也赶走。”
林南星问马桂娘:“你能做啥?”
“插秧,割草,喂猪,缝补,挑水。我儿子八岁能捡草,我闺女六岁能看火。”
“先住问名棚妇人边,明日单问。”林南星道,“若收,也先做工,不给大田。”
马桂娘低头,“有口饭,有活,我就干。”
当夜,林南星没有再回去歇。村口登记到二更,北坡村的人听见风声,也有人过来补报。
刘三嫂拉着丈夫刘大柱来了。刘大柱块头大,站在林南星面前反倒拘着。
“林姑娘,我家欠你半斗粮,工账差一日。除这个,没外债。家里有牛,瘦,可还能下地。我想佃三亩。”
林南星问:“刘三嫂平日和邻里吵架多,你能管住家里不闹田界?”
刘大柱搓手,“能。她嘴快,我让她别乱来。”
刘三嫂不服,“啥叫我嘴快?我干活也快。”
林南星看着两人,“你家先排两亩。刘三嫂明日把差的一日工补上,再谈三亩。”
刘三嫂想争,刘大柱拉住她,“听林姑娘的。”
后头是赵叔家的侄子赵小山,家里人多,劳力足,没牛。林南星给了候选两亩,条件是先帮修闸三日。
再后头是许汉子又回来了,带着妻子和老娘。许妻站出来说:“林姑娘,我家欠粮铺三两是真的,可不是赌,是老娘看病。许大刚爱面子,瞒了。我来补说。”
许大刚低着头,不吭声。
林南星看了许妻一会儿,“看病债,写明。瞒报扣一等。先做工七日,再看。”
许妻赶紧应,“行。”
许大刚抬头,“我也干。”
林南星道:“你先学一件事,账不好听,也得说真。”
许大刚低声道:“记下了。”
天快亮时,田册已经写了满满几页。林东阳手酸得甩腕,仍不肯让别人代笔。
林南星把册子翻到前头,“初筛。柳全,两亩候选。刘家,两亩候选。赵小山,两亩候选。许大刚,做工后再议。张成,账清后再议。马桂娘,妇人小田一亩候选。胡六,查来路。”
李树才听到“马桂娘一亩”,提醒:“南星,妇人带娃,田里重活撑不住。”
“所以只给一亩,靠近水沟,配公工。”林南星道,“若村里寡妇、无田妇人能干,也可单列小田。收成少,但能保命。”
王婶听得眼圈发热,“南星,这法子好。孙寡妇就能试。”
林南星点头,“孙寡妇若愿意,明日来报。”
正说着,问名棚外传来吵闹。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家丁走进来,腰间挂着算盘袋,鼻孔朝天。
“谁是张成?孙老爷说了,张家欠债,张成不能在外佃田。人跟我回河西。”
张成从棚角站起,“田管事,我娘呢?”
田管事冷笑,“你娘在路上。你若识相,跟我走。”
林南星把田册合上,“这里是北坡村。问名棚里的人,没犯事,你带不走。”
田管事这才打量林南星,“你就是买田那丫头?听说给佃户六成,真会败家。你收谁不好,收欠债户?张成家欠孙家银粮,身上的力气也该先还孙家。”
张成握紧拳,“我没卖身。”
田管事取出一张纸,“欠债不还,按契抵工。”
林东阳上前要看,田管事把纸收回,“你们看不懂。”
林南星伸手,“不敢给里长看,就是假横。李叔,去请里长。王婶,喊赵叔带人来。”
田管事脸上一僵,“你敢拦孙家的人?”
林南星走到火堆前,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了条线。
“在里长来前,谁过这条线抢人,就按闯村拿下。”
家丁往前迈了半步。赵叔的木叉已经从棚外伸进来。
田管事退了一步,却还嘴硬,“好,好得很。你一个小地主,敢跟孙家抢人。等我家老爷来,看你这六四分还能不能开下去。”
林南星看着那张被他攥住的债纸,“那就把孙老财请来。债要算,人也要算。”
田管事冷笑,“你要算?行,我家老爷天亮就到。到时候,你别跪着求。”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把这句话记上。”
林东阳提笔,“田管事,天亮带孙老财来北坡村算张家债。”
田管事咬牙,“记就记。”
棚外天边泛白,远处土路上,有两个人影扶着一个妇人往这边走。张成冲出去两步,又停住。
“南星姐,那是我娘。”
林南星看着路口,“先别过去。等人到棚前,让张母自己说。”
张成急得发抖,“可我娘身后还跟着孙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