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会有，但先把最后三亩种完。”
林南星这句话传到田里，比锣声还管用。
第二天天没亮，北坡村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影。男人扛锄，妇人背种篮，半大孩子提水壶。春风里有泥味，沟水顺着新修的水口进田，浅浅一层铺在翻好的泥上。
刘三嫂第一个到问名棚，“东阳，给我记上。我今日不抢话，只干活。”
林东阳坐在小桌后，翻开工册，“刘三嫂，昨日四分工，今日领撒种活。迟到没有，记满半日。”
刘三嫂笑道：“你这小账房，手比里长还严。”
林东阳不抬头，“大姐说，工册严，肉锅才不乱。”
旁边的人都笑。
林南星站在田头，把今日活分成三块。
“赵叔带人修东沟口，别让水漫过埂。柳全带两架新犁走最后三亩硬田，浅翻后补深翻。刘大柱歇牛半个时辰再下田，牛肩垫子换新的。王婶带妇人撒种，种不能撒厚，厚了苗挤苗。”
马桂娘抱着种篮，小声问：“南星，我那块边田也能排上水吗？”
“能。你昨日补埂记了工，今日先放一尺水，晚点我去看。”
马桂娘点头，“我听你的。”
许大刚扛着锄头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开口的样子，“林姑娘，我今日去旧根田。前头话说错了，后头活补。”
林南星把一块木牌递过去，“旧根田重活，一日一分半。别逞能，腰坏了算不了工。”
许妻忙接话，“我看着他。”
许大刚闷声道：“行。”
田里很快动起来。新犁走在前头，泥翻开后，妇人撒种，后头有人用耙轻轻盖。水沟边，张成搬石头堵小缺口，张母坐在棚下挑种，张小妹帮林西月绕线。
孙家那边被县衙查账后，没人敢来拉张家人。张成干活比谁都重，半上午已经搬了两趟石头。
林南星看见，走过去，“张成，停一会儿。”
张成擦了把汗，“南星姐，我能干。”
“我没让你偷闲。你手上裂口了，泥水泡进去会烂。”
林南星从布袋里取出草药膏，捏住张成手腕，先用清水冲泥，再把药膏抹上，用干布缠住。
张成看着手，“这也要记药钱吗？”
“你是林家工牌上的人，工伤不收钱。但你若自己逞能弄坏，后头扣工。”
张成鼻子发酸，“我记住。”
林南星转身又去看牛。刘大柱家的牛肩上旧红印还在，今日新垫了软麻和旧布，磨得少。她摸了一下垫子，又让刘大柱把绳长放开半掌。
刘大柱问：“这样会不会走歪？”
“不会。绳太短，牛脖子受劲，田头转不顺。”
周铁匠蹲在犁旁磨刃，“林姑娘，五架犁今日能齐，后两架下午送来。县衙那边也派人催，说三乡试推要用图。”
林南星道：“先不管三乡。北坡春播收尾后，你再去县衙。周家铺给林家五架先交全。”
周铁匠点头，“契上这么写，小人不乱来。”
鲁木匠背着一根新辕过来，“最后一架木架好了。柳全说田头有点重，我把把手低了半寸。”
林南星看了一遍接口，“可以。东阳，记改动。第五架把手低半寸，旧根田试。”
林东阳在棚里应：“记了。”
到午时，最后三亩硬田翻完两亩。人都累得说话少，只有锄头入泥声，水流声，牛鼻子喷气声。王婶把粗面饼和咸菜端到棚下，大家坐成几排吃。
刘三嫂啃着饼，“南星，肉啥时候来？”
林南星看她，“活还没完，你已经问三回了。”
刘三嫂笑，“我男人干活有劲，全靠肉吊着。”
许妻道：“肉没进锅，先别吵。今日要是种完，明日才能歇半日。”
“谁说歇？”林南星翻开工册，“春播完，还有补苗、看水、驱鸟。肉是加餐，不是散工。”
众人听了，没人怨。前些日子田荒沟堵，谁都怕误苗。如今田一块块种下去，心里有底，干活也有盼头。
午后，最后一亩旧根田卡住了。新犁翻到田中，碰上一片埋着的石片，犁头偏开。柳全停手，“南星，这下头有旧石埂。”
许大刚拿锄头挖了几下，“还真有。田家以前偷懒，石埂没清。”
有人骂田家，“卖田前不说清，这不是坑人？”
林南星蹲下，看石片走向，“不挖全段。开两道口，让水通。石头太多，今日全挖会误种。”
赵叔问：“那以后咋办？”
“秋后清。东阳记，旧根田下石埂，秋后重工。”
林东阳应声记下。
柳全绕开石埂，调浅孔破土，再从两边补翻。天快黑时，最后一篮种撒完。王婶把空篮倒扣在田埂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刘三嫂把手一拍，“肉。”
众人笑出声。
林南星也没拖。她让赵小山去镇上取早订好的猪肉，肥瘦各半，又让王婶开两口大锅。院里烧起柴火，肉切成厚片，先下锅煸油，再放萝卜干和笋片。锅里香气一出来，半个村的孩子都围在篱笆外。
林西月带着张小妹洗碗，林北辰坐在小凳上，眼巴巴看锅。
“大姐，北辰也有肉吗？”
林南星摸了摸林北辰的头，“有。你吃小块。”
分肉时，林东阳站在桌旁按工册喊名。
“刘大柱，出牛试犁，春播七日工，肉两碗，汤一瓢。”
刘三嫂端着碗笑得合不拢嘴，“大柱，快接。”
“许大刚，重工五日，肉一碗半。”
许大刚接过碗，低头道：“谢林姑娘。”
“马桂娘，补埂撒种四日，肉一碗。”
马桂娘抱着孩子，手有点抖，“我也有一碗？”
王婶把碗塞给她，“你做了工，咋没有？”
“张成，修沟搬石六日，肉一碗半，另给张母汤一碗。”
张成看着碗，半天没动。张母在旁边抹眼，“接着，这是你挣的。”
发到最后，林金宝也来了。他手上沾着泥，衣摆卷起，“南星姐，我今日在东沟补了半日。”
林东阳翻册，“半日工，肉半碗。”
林金宝接过半碗，眼里有光，“够了。”
周氏站在远处看得难受，忍了又忍，还是凑过来，“南星，祖母年纪大，闻着肉味也馋。你总不能让老人空着肚子回去。”
林老太站在后头，没有说话，只盯着锅。
院里安静下来。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老宅今日可有工？”
林东阳翻册，“林金宝半日。其余没有。”
周氏脸一拉，“我们是亲戚。”
林南星道：“亲戚也按工册。林金宝干活，所以有半碗。祖母若想吃，明日棚下挑种，能干多少记多少。”
周氏急了，“你让你祖母干活？”
王婶冷笑，“不干活还想吃肉，谁家有这规矩？县令嘉奖令贴在祠堂，你还没看够？”
周氏不敢闹大，拉着林老太要走。林老太却停住，看着林南星。
“我挑种还成。明日给我记半日。”
周氏瞪大眼，“娘，你真去？”
林老太低声道：“不去就没饭。”
林金宝端着半碗肉，站在老宅两人身边，低声说：“奶，明日我陪你去。”
林南星没多说，只让林东阳记下。
夜里，院里人吃得热闹。肉汤泡粗饭，孩子们舔碗底。做工的人边吃边商量补苗看水，气氛比过年还足。
林南星坐在灶边，给林北辰挑掉肥肉筋，又把瘦肉切小。林西月端着碗坐过来，“大姐，田种完了，你该歇歇了。”
林南星看着锅里最后一点汤，“明日先查水口，再算种账。”
林东阳抱着册子坐在门槛上，“大姐，种账我算过一遍，但有两处我不懂。若按亩算，边田少半分地，种子却没少多少。”
林南星听出不对，“拿来我看。”
林东阳把册子摊开，“我算到这里卡住了。大姐，我是不是学得太少了？”
林南星看了林东阳一眼，还没开口，屋檐上落下一滴水。
林西月抬头，“下雨了。”
王婶从灶房探头，“春雨来了。南星，今晚别算了，坐屋檐下听会儿雨吧。”
林东阳抱紧册子，小声问：“大姐，听完雨，你能教我这道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