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若山长说我只会算田账,不配读书呢?”
牛车碾过村口泥路,车轮压出两道湿印。路边麦苗冒了头,田里水光浅浅,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听见牛铃又飞开。
林南星看着前路,“那你就问山长,读书若不能算民生账,读来做什么。”
赵叔在前头赶车,听得一笑,“东阳,你大姐这话硬。到书院可别直接顶山长。”
林东阳抱着书袋,“我不会乱顶。我就是怕问不出来。”
林南星道:“怕也要开口。你在田边记工时,几十个人盯着,你都没算错。书院里不过换了些穿长衫的人。”
林东阳点头,可手还攥着书袋带子。
进县城时,街上已经热闹。卖豆腐的挑担沿街喊,打铁铺里传出敲铁声,药铺门口挂着晒干的草根。林南星先让赵叔把车停在李掌柜铺子前。
李掌柜听说林东阳要考书院,亲自出来。
“好事。林姑娘,你这是把家里小账房送出来了。”
林东阳行礼,“李掌柜好。”
李掌柜笑道:“别紧张。青石书院门槛高,但山长不爱虚礼,爱问实事。你若会,就照实说。”
林南星问:“掌柜可认识书院里的人?”
“认识门房老秦。山长那边,不敢说能递话。”李掌柜回铺里取了一封短信,“这信给老秦,只说你们是我相熟的人,免得门口白等。”
林南星接过,“谢掌柜。”
李掌柜压低话,“孙家这两日不安分,账房被查,孙有财把火压着。林姑娘进城小心。”
“我会防着。”
李掌柜又看林东阳,“你若进书院,别让人拿家世压住。寒门娃要站住,先把字写稳,把话说清。”
林东阳认真应下。
牛车往城西北走,街面越来越静,青石书院在一条老巷尽头。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墙上青苔斑驳。门口站着几个家长,有穿绸的,也有穿布衣的。孩子们背着书箱,有的摇头背书,有的低声哭。
赵叔把牛车停到墙边,“我在外头等。”
林南星带林东阳走到门口,把李掌柜的信递给门房。
门房老秦看完信,抬眼打量两人,“北坡村林家?就是献犁图那家?”
门口几个家长转头看过来。
有个胖妇人轻笑,“献犁图和读书有啥干系?书院又不是农具铺。”
另一个长衫男人道:“山长收学生看根基,不看县衙嘉奖。”
林东阳脸红了,却没有退。
林南星看向门房,“我们不是来拿嘉奖压书院。林东阳求考,按书院规矩来。”
老秦点头,“这话还像样。今日山长本不收外考,不过李掌柜递了信,我去问一声。你们在旁边等,别堵门。”
胖妇人又道:“山长忙得很,哪能谁来都见。孩子年纪太小,还是回村多认几年字吧。”
林南星没搭话。林东阳低声背书,背到一半卡住,又停下来翻旧书。
林南星按住书,“别临时乱翻。把你会的理顺。”
“嗯。”
等了一炷香,老秦出来,“山长让进去。不过只见孩子,家长在外等。”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把包袱递给他,“旧书、工册、田账都在。问什么答什么,不会就说不会。”
林东阳接过包袱,“大姐,你在外头等我。”
“我不走。”
林东阳进门后,胖妇人看着林南星,“你还真放心让小娃自己进去。山长问两句怕就哭了。”
林南星回道:“哭了也算见过。”
胖妇人被堵得一噎。
书院里传来读书声,抑扬起伏。林南星站在槐树下,听着里面的动静。她不担心林东阳胆小,担心的是山长看不上农家自学出身。寒门读书,第一关不是书,是别人的轻看。
不多时,一个青衫少年从书院里出来,看见门口等候的人,问:“谁是林东阳家人?”
林南星上前,“我是。”
青衫少年道:“山长让你也进去。”
胖妇人脸色变了,“家长也能进?”
老秦哼了一声,“山长叫谁,谁进。你若不服,去问山长。”
林南星跟着青衫少年进门。书院里有石径,旁边种着竹,雨后地面干净。穿过讲堂,来到一间书房。屋里书架满墙,窗下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翻林东阳带来的工册。
林东阳站在案前,背挺得很直。
山长抬头看林南星,“你就是林南星?”
“是。”
山长把工册放下,“这册子,是你教他记的?”
“开头是我教,后头是东阳自己记。”
山长看向林东阳,“你说边田要分等,为什么?”
林东阳答:“边田水少,角多,撒种不均,产少。若按正田收租,佃户亏。若按边田发种,出苗不齐。要先按实发种记,再按田等折产。”
山长又问:“若地主故意把好田说成边田,少算佃户产,怎么办?”
林东阳顿了顿,“要里长、佃户、田主三方看田,春播前定等,秋后不能改。若遇水灾虫灾,另开灾账。”
山长看向林南星,“这也是你教的?”
林南星道:“灾账两个字不是我教。田里有水旱,东阳自己想的。”
山长眼里有了点兴味,“好。那我问你书。读过《千字文》吗?”
林东阳答:“读过。”
“《孝经》?”
“读过半本。”
“《论语》?”
“只借到残本,前四篇熟,后头不全。”
旁边青衫少年皱眉,“山长,根基太薄。”
山长没理少年,继续问:“会写策吗?”
林东阳摇头,“不会。”
“会作诗吗?”
“不会。”
“会对对子吗?”
“会一点,但不快。”
青衫少年道:“那进书院怕跟不上。”
林东阳低下头,“我可以补。”
山长问:“凭什么补?”
林东阳抬头,“我能早起,能少睡,能把不懂的记下来问。田册那么乱,我也理出来了。书册再难,也能一页页读。”
青衫少年笑了一下,“读书不是磨豆腐,光使力不成。”
林东阳看向少年,“不使力更不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山长放下茶盏,“林南星,你送弟来书院,是想让他走科举?”
林南星道:“先让他读明白。若有本事,再走。”
“束修不低。”
“我备了。”
“读书费钱费时,家里田谁管?”
“田有工册,有里长,有我。东阳不该被田埂困住。”
山长盯着林南星看了片刻,“你倒舍得。”
林南星回道:“家里有粮才有底气,书读出去才有路。”
山长点了点案上的工册,“字还欠火候,书也欠。可条理难得。今日不收定,我要考三场。第一场,认字释义。第二场,算账断契。第三场,当众问答。三场过两场,可入蒙班旁听三月。三月后再定正式。”
林东阳眼睛亮了,“学生愿考。”
青衫少年提醒,“山长,蒙班最小也十二,他才十岁。”
山长道:“所以要考。”
林南星问:“何时考?”
山长道:“今日就考第一场。若第一场过,明日第二场,后日第三场。”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点头,“考。”
山长让青衫少年取书。外头有人探头,门房老秦也站在远处看。消息传得快,书院里不少学生都听说献犁图的农家女送弟来考,纷纷往这边瞧。
青衫少年拿来一卷书,摊开,“读这一段,释三处。”
林东阳走上前,手心的汗擦在衣摆上。他先看了一遍,开口读。前头顺,读到中间生字卡住。青衫少年刚要开口,林东阳停了停,指着字说:“这个字我不认。”
门外有人低笑。
山长问:“不认怎么办?”
林东阳答:“请先生教。记下,下回不犯。”
山长点头,让青衫少年教了字,又让林东阳把整段重读。林东阳读完,释义有两处浅,一处答得准。山长没有评,只在纸上画了一笔。
第一场一直考到午后。林东阳额上冒汗,嗓子发干。林南星站在一旁没插话,只在山长准许时递了水。
考完,山长把纸收起,“第一场,勉强过。”
林东阳绷着的肩放下。
门外胖妇人的儿子也在看,低声道:“勉强过也算过?”
老秦瞪他,“山长说算就算。”
山长看向林南星,“今晚住城里,明日辰时来。第二场算账断契,比今日难。”
林南星行礼,“谢山长。”
林东阳抱起包袱,跟林南星出了书房。走到院中,青衫少年追出来。
“林东阳,明日我出契题。你若只会田账,会输得很难看。”
林东阳停下,“请师兄赐题。”
青衫少年挑眉,“现在就想套题?”
林东阳摇头,“不是套题。我想请师兄说清,契题考哪类。我好今晚补。”
青衫少年愣了愣,随即道:“好。明日考借契、田契、雇工契三类。你若能把漏洞找出,才算本事。”
林东阳把话记下,“谢师兄。”
出了书院门,赵叔迎上来,“咋样?”
林南星道:“第一场过了。明日考契。”
赵叔笑得露牙,“好小子。”
胖妇人还在门口,听见这话脸色难看,“过一场有啥用,明日才是真难。”
林南星扶林东阳上车,“那就明日见。”
牛车往李掌柜铺子去。林东阳坐在车上,翻开旧契纸,手还有些抖。
“大姐,借契、田契、雇工契,我只见过咱家的。要是不够呢?”
林南星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纸,“我带了田家卖田契、张家债契、林家佃约、周师傅工单。今晚全看。”
林东阳抬头,“大姐,你早备好了?”
林南星把纸塞给他,“别废话,先看孙家那张添字债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