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家说,想请你明日带令妹来一趟,给人看一本医书。”
林南星停在李掌柜铺子门口,手还扶着书箱。
赵叔听见“医书”两个字,转头看她,“西月才多大,看啥医书?”
李掌柜从铺里走出来,低声道:“林姑娘,别急。老东家姓顾,从前在府城做药材生意,如今年纪大了,来县里养身。顾老爷听我说你家妹子认草药快,又会跟着你包扎伤口,想见一见。”
林南星问:“为何今日才说?”
“昨日顾老爷在铺里听人说青石书院收了林东阳,问起你家。听到林西月学药,就让我留话。”李掌柜看了看街面,“顾老爷跟城中济安堂的宋大夫有旧。若令妹真有天分,这是路。”
林南星没有马上答应。
书院刚安顿,家里田刚播下,孙家还在县里憋着气。林西月年纪小,若被人拿天分当新鲜事看,那不是好路。
李掌柜看出她的顾虑,“林姑娘,顾老爷不是轻浮人。今日只让你带人看书,不定事。你若不愿,推了也成。”
后堂传出老人咳声。
一个灰衣老者拄杖出来,头发花白,衣裳料子好,却洗得发旧。老人看着林南星,“林姑娘不信我,应该。我先把话说清。我不是买丫头,也不是收药童。我只想看一看,你妹妹是背得快,还是认得准。”
林南星行礼,“顾老爷。”
顾老爷摆手,“不必多礼。李掌柜说你做事利落,我信了三分。可学医不是玩,认错一味药,会害人。你若愿带人来,我明日午前在铺里等。若不愿,也不怪。”
林南星问:“看哪本医书?”
顾老爷让小伙计取来一本薄册,“《本草便识》,是抄本。图不多,字也不全,考人最合适。”
林南星翻了几页,纸上画着叶、根、花,旁边写性味和用法,有几处还故意留了空。
顾老爷道:“若你妹妹只会背方子,这本书看不出什么。若能把书和实物对上,才算入门。”
林南星合上书,“明日我带西月来。”
顾老爷看着她,“你不问好处?”
“先看人,再谈别的。”
顾老爷笑了一声,“好。明日带她来,别穿新衣,别教她说场面话。”
林南星点头,带赵叔回村。
牛车出城,书箱留在李掌柜铺里。路上赵叔几次想问,忍到半道才开口,“南星,东阳去书院,西月又要学医,你家银子扛得住吗?”
林南星看着路边新翻过的田,“银子能挣。路错过,就难找。”
赵叔叹气,“你才十四。”
林南星没接这句,“赵叔,明日你还赶车?”
“赶。你家这几个娃,都是要奔前程的,我赶车也长脸。”
回到北坡村时,林西月正带着张小妹在棚下挑坏种。林老太坐在旁边,手慢,但没偷懒。周氏站远处看,没敢凑近。
林北辰蹲在门口玩小木犁,一见牛车回来就跑,“大姐,二哥呢?”
“在书院住下了。”
林北辰撅起嘴,“二哥不回家睡?”
“过些日子回。”
林西月放下种篮,走过来,“大姐,二哥可还好?”
“好。明早我们进城。”
林西月一怔,“我也去?”
“嗯。李掌柜铺里有位顾老爷,想让你看医书。”
林西月手指捏住衣角,“我只认过你教的草药,医书看得少。”
“照实看。认得就认,不认就说不认。”
林老太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林西月一眼,“女娃学医?”
周氏在远处插话,“女娃学医有啥用?早晚嫁人,还不如在家绣花补衣。”
林南星看过去,“周氏,今日工分记了吗?”
周氏闭上嘴,转身走了。
林老太倒没骂,只把坏种挑出去,“会治病,是本事。”
林西月看了林老太一眼,低声道:“大姐,我想去。”
林南星点头,“今晚早睡。明早带你去。”
夜里,林西月没有早睡。她把针线收好,又把林南星平日用的草药包一包包拿出来,摆在小桌上。
“这是艾叶,这是车前草,这是蒲公英,这是鱼腥草。”林西月边认边写,字不快,但每个字都端正。
林南星从灶房出来,“别熬坏眼。”
林西月抬头,“大姐,顾老爷会问很难的吗?”
“会。”
林西月手一停。
林南星坐下,把一把干草根放到桌上,“怕难?”
“怕认错。”林西月声音低,“若在顾老爷面前认错,丢你的脸。”
林南星把草根分开,“认错不丢脸。不懂装懂才丢脸。学医最怕手快嘴快。看清,闻清,摸清,再开口。”
林西月点头,拿起一根草根闻,“这个有土腥味,根细,像你说的茜草?”
林南星纠正,“不是茜草,是地榆。茜草根更细,颜色深些。”
林西月把两根分开放,“我记下。”
第二日清早,王婶带着林北辰守家。林老太也来了,提着篮子,“我去棚下挑种,你们去城里吧。”
林南星看了她一眼,“工分照记。”
林老太点头,“照记就成。”
周氏躲在墙角,见没肉分,没话说。
牛车到县城时,李掌柜已经等在门口。顾老爷坐在后堂,桌上摆着二十多个小竹盘,每个盘里放着一味药,有干的,有鲜的,有切片的,有粉末。
林西月一进门,就先行礼,“顾老爷好。”
顾老爷没问闲话,指着桌面,“认得几个,说几个。不能碰的,我会提醒。错了不骂,但乱猜不成。”
林西月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站到一边,“看药。”
林西月走到桌前,先看颜色,再闻气味,最后用指腹轻碰边角。
“这是艾叶。这个是车前草。这个是金银花。这个是地榆。这个是葛根。这个……”林西月停住,皱着小眉,“我不认。”
顾老爷问:“为何不猜?”
“叶碎了,味也杂。猜错会误事。”
顾老爷看向李掌柜,点了下头。
李掌柜笑了,“这孩子稳。”
顾老爷又推过一本书,“翻到有‘黄芩’的页,读给我听。”
林西月翻书,找到那页,磕绊着读。读到“清热燥湿”时停住,“顾老爷,燥湿是啥?”
顾老爷问:“你觉得呢?”
林西月想了想,“湿气太重,人会困,舌苔厚,肚子不舒坦。燥湿,就是把这湿去掉?”
顾老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谁教你的?”
林西月看向林南星,“大姐说过,药不是只看名,要看人身上哪里不对。”
顾老爷又拿起两片根,“这两片,一个是黄芩,一个是柴胡。分。”
林西月看了半天,拿起其中一片,“这个是黄芩。颜色偏黄,断面实。这个是柴胡,纹路不一样,气味也冲些。”
顾老爷这回没说话。
后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顾老,您这是在收徒,还是逗孩子玩?”
林南星转头。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大夫站在门边,背着药箱,眉眼严肃。李掌柜忙迎上去,“宋大夫,您来了。”
宋大夫看了林西月一眼,“这么小的女娃,认几味常见药算不得本事。顾老若想荐人进济安堂,总得让我亲自考。”
顾老爷笑道:“正等你来。”
林西月握紧手里的药片。
林南星走到妹妹身边,“怕就退,不怕就考。”
宋大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布包,放到桌上,“小姑娘,我这里的药,错一味,就别再提学医二字。你敢不敢认?”
林西月看着布包,声音不大,“我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