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您要我作证可以,可您别教我说假话。”
林南星这一句落下,孙老财捂着肚子,脸上的肉抽了抽。
差役把药酒壶、封泥、礼单摆在桌上,拿纸逐项记。宋大夫还在偏房给胡账房灌药,孙家下人端水端盆,鞋底踩在青砖上,全是急声。
孙老财咬牙道:“林姑娘,老夫只是让你说句公道话。”
林南星看着桌上的礼单,“公道话就是,药酒有毒,胡账房喝得多,孙老爷喝得少。药酒来路要查,泡酒方子要查,送酒商客要查。至于孙家有没有害人,我没看见,不能替你说。”
差役点头,“林姑娘这话能记。”
孙老财气得额头冒汗,“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
“孙老爷前头拿假图告我时,话也不软。”
屋里安静了一下。
管事在旁边急得搓手,“老爷,县衙的人在,这会儿别争。”
孙老财喘了两口气,“好,查。差爷,你们查便是。老夫没做亏心事。”
差役把封泥收进木匣,“孙老爷,礼单上写府城陈记商行,送酒人叫陈福。人还在县里吗?”
管事忙答:“前日住在福来客栈,今日还没退房。”
差役对身后人道:“去客栈拿人,带上掌柜和伙计作证。”
孙老财一听,脸又白了,“差爷,别闹太大。”
差役看过去,“孙老爷,账房先生这会儿躺着,县尊交代过,孙家账册案未清,凡事都要明白。闹不闹大,不看孙家脸面,看人命。”
林南星站在门边,听见偏房里胡账房呕了一声。宋大夫出来,把药方递给小厮。
“按方煎,一刻都别误。酒不许再碰,饭也先别进。若半夜腹痛加重,派人去济安堂。”
胡账房的妻子跪在门口哭,“宋大夫,我男人还能活吗?”
宋大夫道:“早救一步,命有得抢。今夜看守好,别让人乱喂东西。”
林南星转头看向胡账房妻子,“你守不住就去前厅,当着差役面守。谁给吃喝,先问宋大夫。”
胡账房妻子抹泪,“我听林姑娘的。”
孙老财不满,“这是我孙家,你一个外人还管上了?”
差役直接开口,“胡账房暂由县衙看护。孙家若不便,抬去医馆。”
孙老财一噎,管事忙打圆场,“便,便,前厅腾出来。”
林南星没再多留。差役写完证词,让林南星画押。林南星看完每个字,确认没有多添一句,才按下手印。
赵叔在门外等得脚都麻了,见人出来,忙迎上去,“南星,没事吧?”
“没事。回济安堂。”
孙家管事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钱袋,“林姑娘,这是我家老爷谢您跑这一趟的。”
林南星没接,“给宋大夫诊金。我的证词,县衙记了,不收孙家钱。”
管事脸上尴尬,“可老爷说……”
“老爷若真想谢,就把胡账房的药钱出了。”
赵叔把牛车赶过来,“坐稳,咱走。”
牛车刚转出孙家巷口,差役从后头追上来,“林姑娘,县尊让带句话。孙家药酒案若查出外头商客作恶,今日你作证有功,县衙会记。”
林南星道:“替我谢县尊。胡账房活着,比什么都强。”
差役压低声音,“还有,孙家手里有几本账册,原说丢了。今日胡账房妻子偷偷说,藏在祠堂梁上。县衙会查。孙家这回躲不了。”
林南星点了点头,“差爷办差要紧。”
回到济安堂时,林西月还趴在百草柜前查粉。小姑娘袖子挽着,鼻尖沾了药灰,面前摆着三只小碗。
宋大夫先进门,“滑石粉那格查完了吗?”
林西月抬头,“师父,查完了。滑石粉里混了石膏粉,不是今日才有,柜缝里有旧粉。药徒抓药时抽屉没擦净。”
两个药徒站在一边,一个低头,一个挠头。
宋大夫看向药徒,“听见没有?一个刚进门的孩子都能查出来,你们在堂里混饭吃?”
药徒忙认错,“师父,我们改。”
宋大夫道:“从今日起,药柜每日收工后擦一遍。林西月,你记药柜册。”
林西月愣住,“我记?”
“你记,谁没擦,写名。”
药徒脸苦了,“师父,她才来第一天。”
宋大夫道:“第一天就比你们细。你不服,明日百草柜你来零错。”
药徒闭了嘴。
林南星把孙家的事简短说了。顾老爷听完,拍了拍膝盖,“孙有财算盘打错了。他想请你去压县衙,没想到你把话全摆在明处。”
顾老夫人从后院出来,“林姑娘,既然你回来了,马车契今日就写。明日西月拜茶,后日你就能用车。”
林南星道:“契写清楚。每月山货和药草按市价折,马借半年,车若损坏,我赔修理。半年后买马,或还车。”
顾老夫人笑了,“李掌柜,写。”
李掌柜铺纸磨墨,把条款一条条写下。林南星逐字看,看到“马车可供林家接送书院和医馆”时,抬头道:“再添一句,不得转租,不得抵债。”
顾老夫人满意地点头,“添。”
赵叔在旁边看得手痒,“老夫人,那车夫呢?”
顾老夫人看向赵叔,“你会赶马车?”
赵叔挠头,“牛车赶了半辈子,马车没赶过。”
“顾家车夫教你三日。三日后能稳住马,车就交你。”
赵叔吓了一跳,“我?”
林南星看向赵叔,“赵叔,工钱照算,比赶牛车多。”
赵叔搓了搓手,“那我学。总不能让东阳和西月天天在路上晃。”
三日后,林西月拜茶。宋大夫收了茶,给了一套旧药刀和一本手抄药性册。林东阳也从书院请了半日假,赶来站在门口,衣裳洗得干净,脸上多了几分书院气。
沈砚也来了,抱着书,开口就说:“林东阳,今日回去要补算课。”
林东阳行礼,“师兄,我晚间补。”
沈砚看了看院中的马车,“你家这车挺气派。以后别迟到。”
顾老夫人让人把青帷马车牵出。马是枣红色,鬃毛修得齐,车厢收拾过,帘子换了半旧青布,里面铺着厚垫。赵叔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握缰绳,背挺得直。
林北辰被王婶抱来,眼睛盯着马,“大,马。”
林南星把幼弟接过,“对,马。”
林北辰拍手,“马,马。”
顾老夫人笑道:“这孩子舌头清楚,养得好。”
王婶道:“从前瘦得小猫儿一样,南星一口米汤一口药喂回来的。”
林南星没说话,把林北辰放进车厢。林西月坐一边,林东阳坐另一边,小木箱放脚边,药册和书袋分开摆。车轮压过济安堂门前石板,声音比牛车轻快。
到了青石书院门口,顾文昌正和几个学生在台阶上说笑。看见马车停下,顾文昌愣了。
“林东阳,这是你家的车?”
林东阳下车,整理书袋,“借的,写了契。”
顾文昌酸道:“农家娃也坐马车了。”
沈砚从后头走来,“顾文昌,你要是羡慕,也去认百味药零错,或帮县衙作证破案。”
旁边学生笑开,顾文昌脸发红。
山长站在门里,看了林南星一眼,“车马是好物,也会招闲话。”
林南星道:“闲话不赶路。东阳能多睡半个时辰,西月能少冻一段路,这车就值。”
山长点头,“去吧。林东阳,今日策问加一题,题目就叫,借力不借势。”
林东阳应下,“学生记住。”
马车又往济安堂去,林西月抱着药刀,忍不住回头看书院,“大姐,二哥以后能少累些。”
林南星嗯了一声。路边铺子开门,豆腐摊冒热气,卖炊饼的拍着炉壁叫卖。马车穿过早市,车帘外是县城晨声,车帘内是弟妹的书和药香。
到了济安堂,宋大夫站在门口,“林西月,今日先背十八反,再擦柜。”
林西月下车,“师父,我昨夜背了。”
宋大夫道:“背了也要考。”
林南星正要带林北辰回村,林北辰忽然扒着车窗,朝林南星伸手。
王婶笑道:“北辰舍不得你。”
林南星把幼弟抱起,“阿姐送你回家。”
林北辰小手抓住林南星衣襟,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
林南星脚步停住。
王婶瞪大眼,“南星,北辰刚才喊啥?”
林北辰仰着小脸,又喊了一遍:“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