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睡早,东阳,把失败的每一步重写一遍,明天第二窑不能再按老法子烧。”
林南星把废炭倒在院里的木板上,按灰、半炭、生木三堆分开。
林东阳点灯铺纸,笔尖蘸墨,写得飞快。
林老太端来热汤,看见一院子黑灰,忍了又忍:“你们这是把山搬回家了?”
北辰蹲在旁边,用小棍戳半炭:“奶,它没熟。”
林老太把北辰拎开:“你离它远点,别把脸弄得跟锅底一样。”
刘大柱坐在门槛上,手掌被泥磨红,胳膊酸得抬不高:“南星,我今天错堵火口,记我账上不?”
林东阳抬头:“若按损耗算,你这月工钱不够扣。”
刘大柱吓得坐直。
林南星说:“试窑损耗算东坡。可明日再乱动火口,就扣。”
刘大柱拍胸口:“明日我只听令,泥让我糊哪就糊哪。”
秦猎户拿着一根半炭,放到灯下看:“风口选错了。山腰风从侧面来,窑顶裂得快。明日找凹地,背风,土要黏。”
林西月把药汤放下:“烟太冲。布巾要用湿的,不能干围着。窑口附近一次只留两个人。”
林南星把几条全写上。
夜深后,众人散去。林南星没有睡,独自把炭样和废炭摆在一起。好炭轻,响,断口细。废炭重,夹木心,灰多。
她把手放到木料上,感受木纹里的水分。木系异能很弱,不能凭空变炭,却能帮林南星分辨干湿、木性和内部空洞。烧炭不是玄法,是火、土、木、风配合。只要把错误一项项去掉,就能成。
第二日,第二窑开烧。
秦猎户带人换到一处背风凹地。刘大柱和周二挖坑,王婶子带妇人和泥。林南星挑木,只用干透的手臂粗杂木,粗木劈开,不让中心潮。
窑底铺细枝,木料立放,中间留火路,外面一层草皮,一层黄泥,再压湿土。火口比昨日小,出烟口留三个,林东阳守在旁边记时辰和烟色。
刘大柱看得眼睛发直:“秀才公,你写这么细,炭能看懂吗?”
林东阳说:“人看懂就行。”
点火后,烟还是白,但少了许多。一个时辰后,烟色转灰,林南星让刘大柱收小火口,只留半掌宽。
刘大柱小心糊泥,手都不敢抖。
王婶子笑:“大柱今天比绣花还细。”
刘大柱苦着脸:“我这手是扛柴的,非让我绣泥。”
第二窑比第一窑稳。可到后半晌,出烟口一个先没烟,一个还冒白烟。林南星判断火路走偏,让秦猎户从侧边开小孔引火。火补进去,窑内有响声。
林西月急道:“会塌吗?”
秦猎户拿木棍试了试土层:“不会,里头木架在收。”
傍晚开窑,炭成了七成。可有一部分外层过烧,碎成小块。好处是烟少了,炭心黑了。
村民围着第二窑的炭,议论声比昨日轻。
“这回像样。”
“可碎得多,卖不上价吧?”
“比镇上碎炭强些。”
林大富又来了,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哟,今天少了些灰。可就这碎炭,也想卖钱?人家城里烧的是好炭,你们烧的是灶渣。”
刘大柱忍不住:“你天天不干活,倒比鸡还准时。”
林大富骂:“你个二愣子懂啥?烧炭脏手,黑脸,传出去都丢人。”
林南星没有理会,只把成炭和碎炭分开。
“第三窑,木料再统一。窑顶加厚,出烟口按时封。火不能急。”
林东阳写下:“第二窑,火路偏,窑顶热得快,出炭碎。改木料长度,改出烟口。”
第三日,进山的人更多了。
前两日看笑话的人,有几个也带着锄头来了。炭价摆在那里,谁家都怕冷。林大富站在路口说酸话,可人群绕过去,没几个搭理。
第三窑选了更干的木料。林南星用异能逐根探过,水分合适的留下,潮的退回晒架。木料长短齐,竖排紧,中间火路通。泥层比前两次厚,外面拍实,再用草绳绕土防裂。
林西月熬了护嗓汤,一人一碗。刘大柱喝完,皱脸:“苦。”
北辰今日没上山,托王婶子带话:“苦也要喝,别把嗓子烧没了,回来没人陪我吵。”
刘大柱听完,捧着碗笑:“这小子还挺挂我。”
王婶子补一句:“北辰还说,你要是哑了,少吃两碗饭。”
刘大柱笑不出来了。
第三窑烧了整整一天半。
林南星没有离开窑边太久。白烟转灰,灰烟转青,青烟变少,每一次变化都记下。出烟口封早了不行,封晚了过火。火口要慢慢收,不能一下堵死。窑壁发热的位置要摸土温,不能只看烟。
夜里山风冷,秦猎户把外衣放到林南星身边。
林南星没接:“你自己穿。”
秦猎户说:“我不冷。”
林南星看了秦猎户一眼:“伤好了?”
秦猎户沉默片刻,把衣服披回自己肩上。
林东阳在旁边写账,低头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第四日清晨,第三窑开窑。
泥土一层层扒开,里面露出整齐的黑炭。刘大柱伸手要拿,被林南星拦住。
“烫。”
等热气散了些,秦猎户夹出一根。炭条完整,轻,敲起来脆,断口细。表面有细细木纹,灰少,烟味浅。
王婶子瞪大眼:“成了?”
林东阳把炭放到秤上,又拿炭样比对:“比县里带回来的轻,断口也细。”
林西月点了一小块试烟。火盆里炭火烧起,烟少,味道轻。围着的人都凑近看。
刘大柱高兴得跳起来:“成了!咱真烧出好炭了!”
林老太赶到山脚,听见喊声,气喘吁吁上来:“成啥了?”
北辰跟在后头,跑得帽子歪了:“炭长好了吗?”
林南星把一根炭递到林老太面前:“奶,第三窑成了。”
林老太看着那根黑炭,先是心疼这几日的柴和人力,再看见炭条完整,手指摸上去灰不多,眼里有了光。
“这能卖钱?”
林东阳说:“能。先按无烟炭记,品质要再试。若耐烧,就值大价。”
北辰伸手碰了碰炭,指尖黑了。他低头看手:“它把我染了。”
刘大柱笑:“这叫见过世面。”
北辰看向林南星:“姐姐,它能换肉了吧?”
林南星道:“先换冬天。”
众人把第三窑的炭抬回东坡。一路上,村民都围着看。有人问能不能买几斤,有人问工钱咋算,有人问还烧不烧。
林南星在东坡院里立规矩。
“第一,炭窑不能私烧,先跟里正报片。第二,东坡收木料,只收登记的。第三,烧炭人分工,选木、封窑、看火、开窑,各记工。第四,成炭分三份,村里过冬一份,东坡自用一份,外卖一份。”
里正点头:“这样稳。”
林大富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难看,却还嘴硬:“烧出几根黑木头就当宝。林南星,你这是把林家的脸往灰堆里按。”
林南星没回头,只对林东阳说:“把第三窑步骤写成炭谱,收进木匣。明日烧第四窑,按第三窑法子来。”
林东阳应下。
秦猎户把一捆好炭放到作坊干架上:“明日我再进山,找更适合的杂木。”
刘大柱举手:“我也去,我现在是烧炭老手。”
王婶子拆台:“你才少堵错一个火口,就老手了?”
院里笑声刚起,村路上传来林大富拉长的嗓门。
“都来瞧瞧啊,林家小丫头不做点心了,改行烧黑炭了!”
林老太脸一沉,抬脚就要出门。
林南星拉住老人家,低声道:“奶,不用骂。明日他会自己把脸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