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跑了!快堵村口,别让年猪冲进东坡炭屋!”
刘大柱这一嗓子,把青山村腊月二十八的清早喊得鸡飞狗跳。
林南星刚把义炭木牌从堂屋擦干净,听见外头乱成一团,抬手把木牌递给林东阳:“收好,别让北辰拿去当盾牌。”
北辰抱着黄狗从灶房探头:“姐姐,我当炭官,不当盾官。”
林老太拿着鸡毛掸子从屋里出来:“你先把鼻涕擦了,再说当官。”
外头又是一声喊。
“往东坡来了!”
林南星拿起门边柴刀,几步到院门口。
村道上白雪被踩成泥,年猪从里正家院口冲出来,身上还沾着草绳。王婶子提着扫帚追在后面,刘大柱扛着木板乱跑,周二拿着绳子不敢近前。猪哼哼叫,拱翻一只木桶,又撞歪一捆柴。
村里过年杀猪,讲究热闹。可这头猪养得肥,力气也大,绳扣没扎稳,放倒前逃了。
林老太看见那猪冲来,吓得把北辰往身后拽:“关门!”
北辰还伸着脖子看:“奶,它是不是不想过年?”
林东阳把账本塞进怀里,搬起门边木凳:“姐姐,炭屋那边有新垫的木架。”
那边真不能被撞。
林南星跨出院门,冲刘大柱喊:“别追尾巴,往左赶!”
刘大柱急得满头汗:“它不听我话啊!”
“猪要是听话,还要你干什么?”
王婶子骂完,把扫帚往地上一拍。猪被声响一挡,偏头朝柴棚冲去。
秦猎户从后坡过来,手里拎着绳套,步子稳,没急着扑。林南星看准猪前腿落地的位置,脚下踩住泥地,柴刀横在身侧,不砍,只用刀背敲向猪鼻前的木盆。
木盆响了一声。
猪脚下一乱,往旁边拐。秦猎户手里的绳套落下,套住猪脖子。刘大柱这回机灵了,抱着木板从侧面顶住,周二扑上去压住猪后腿。
猪叫得全村都听见。
北辰捂着耳朵:“它喊得比大柱哥还响。”
刘大柱按着猪,气得回头:“我啥时候这么喊过?”
林东阳接话:“你看火窑塌泥那回。”
围上来的村民全笑了。
年猪按住了,杀猪匠也赶到了。里正抹了把汗,冲林南星拱手:“幸好没进炭屋。今儿全村扫尘杀年猪,要是先砸了东坡棚,年还没过,心先碎。”
林南星收起柴刀:“先把猪绑好。炭屋门前撒草灰,别让人滑。”
王婶子抖了抖扫帚:“南星,你这年都过成管事了。东坡扫完没有?”
林老太听了,抬手就指院里:“扫?这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会躲。北辰方才拿抹布擦黄狗,说是给狗过年。”
北辰不服:“黄狗也守门,得干净。”
黄狗甩了甩毛,溅了林东阳一身灰点。
林东阳低头看衣摆:“北辰,黄狗今年的年终奖从你碗里扣。”
北辰抱住黄狗:“它没有工钱,只有狗命。”
林老太气得扬掸子,北辰跑得飞快。
年关的村子,一天没有闲处。
男人杀猪、抬水、搬柴。妇人洗肠、剁馅、贴窗纸。孩子们拿着笤帚扫院角,扫两下就去看杀猪。屋檐下挂着干菜、腊肉、红布条,土墙被新泥补过,门楣上贴了新写的门对子。
东坡作坊也停了炭窑,只留炭屋守人。银丝炭封在干屋里,普通炭按名册分完最后一批,碎炭给孤老病户留着。林南星一早就把账清了,今日不做买卖,只过年。
可林南星闲不住。
猪杀完,里正按户分肉,东坡出钱买了两扇骨头和一盆猪血。林老太领着林西月灌血肠,北辰蹲在旁边报数。
“一根,两根,三根,奶,这根是不是我的?”
林老太头也没抬:“哪根都不是你的,进锅才算家里的。”
北辰转头问林南星:“姐姐,进锅前都不算?”
林南星在院里磨刀,回道:“进你肚子才算你的。”
北辰严肃地点头:“那我今晚努力。”
林东阳坐在门槛上写年货清单,听见这话,在纸上添了一句:“北辰限肉,防撑。”
北辰瞪大眼:“哥哥,你过年还记账?”
林东阳不抬头:“正因为过年,才要记。去年咱家过年只有半碗杂粮面,今年肉、炭、布、糖都有。账不清,明年就乱。”
林老太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停了下。去年腊月,家里冷得水缸结皮,几个孩子围着灶灰取暖。如今院里有炭,有肉,有人来做工,县衙还给了牌。
老人家没说软话,只把一段血肠塞进北辰手里:“拿去给你姐姐。”
北辰接过来,眼睛亮:“能半路尝吗?”
“敢尝就打。”
北辰老实跑到林南星面前:“姐姐,奶给你的,不许我尝。”
林南星接了,撕下一小截塞给北辰:“只准这一口。”
北辰快得跟偷粮的小鼠一样,吃完还抹嘴:“姐姐最好。”
林东阳在旁边记:“北辰拍马一次。”
北辰急了:“哥哥,过年不许记坏账。”
正闹着,院门外来了人。
林大富披着旧袄,手里拎着一把空篮子,鼻子朝院里闻:“哟,东坡肉香都飘到路口了。大过年的,亲戚总得分点吧?”
林老太立马把灌了一半的血肠往身后挪:“你家没分年猪?”
林大富厚着皮子往里走:“分了,那哪够?南星如今是县令夸过的人,银丝炭卖高价,给大伯割几斤肉,不算啥。”
刘大柱正好扛柴进门,听见这话,故意把柴往地上一放:“大富叔,你来得真巧。东坡今儿也缺人扫猪圈,要不你扫完拿猪毛回去?”
院里又笑。
林大富面皮挂不住:“我跟南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林南星把刀放到磨石边,语气不重:“东坡年肉按工分。出工的拿肉,守炭的拿肉,帮孤老挑炭的拿肉。大伯今年做了哪项?”
林大富噎住:“我是亲戚。”
林东阳把清单翻了一页:“亲戚礼另有,二斤碎骨,半斤猪血。若嫌少,可以不要。”
林大富一听还有东西,马上把篮子往前递:“要,咋不要?东阳,你这孩子说话硬,心还是向着自家。”
林东阳把碎骨和猪血放进篮子,顺手在纸上写下:“林大富领亲戚礼,不许二领。”
林大富看见“不许二领”四字,面皮抽了抽:“你把我当啥人?”
北辰在旁边小声说:“当领第二回的人。”
林大富气得想骂,林老太拿起菜刀剁馅,砧板响得利索。林大富没敢多说,拎着篮子走了。
王婶子看着背影摇头:“你们家这大伯,过年都不歇嘴。”
林南星擦净手:“让东阳记着就行。年里别跟他吵,坏胃口。”
太阳偏西,村里开始贴对子。
林东阳写字好,村里不少人拿红纸来求字。刘大柱抱着一叠红纸排队,嘴里念:“东阳,给我家写个招财进宝。”
林东阳问:“你家卖啥招财?”
刘大柱一拍脑袋:“那写多吃多福。”
北辰在旁边鼓掌:“这个适合。”
林东阳蘸墨,给刘家写了“勤门有余粮,暖屋过好年”。刘大柱看了半天:“没肉字啊?”
林老太从灶房骂:“你跟北辰拜把子得了。”
傍晚时,村口大锅架起来。杀年猪的肉汤熬开,萝卜、白菜、粉条倒进去,香气贴着雪地往人鼻子里钻。全村人端碗来吃,孩子们绕着火堆跑,老人坐在背风处喝汤。
林南星坐在木凳上,看着村里人一碗接一碗盛肉汤,胸口那点紧绷散了不少。
她做炭,不只为银子。冬天能有火,年里能有肉,孩子能跑,老人能喝热汤,这才是东坡往前走的意思。
秦猎户端着两碗汤过来,一碗放到林南星手边:“你半日没吃。”
林南星接过:“你守后坡也没吃。”
秦猎户坐在一旁:“周二换我了。”
北辰端着小碗挤过来,看见秦猎户碗里肉多,马上凑近:“秦叔,你碗里那块肥的,是不是迷路了?”
秦猎户把肥肉夹给北辰。
林东阳跟着过来,立马说:“北辰今日肉数超了。”
北辰捂住碗:“过年不算。”
林老太远远喊:“谁说不算?东阳,记着!”
北辰抱碗跑了。
火堆边笑闹声不断。可到了分年肉尾声,里正提着一块盖红纸的木板走到东坡院门前。
“南星,明日除夕,村里想把义炭木牌挂到村口,让外村人也看看咱青山村不是从前那穷窝子。你看成不成?”
林南星还没开口,林老太先说:“挂是好事,可木牌是县衙给东坡的,挂村口会不会招眼?”
里正压低声:“正因招眼,才要挂。炭行这几日安生,是怕县衙。年后雪停,谁晓得会不会再闹。”
林东阳也点头:“挂出去,来买炭的人认牌,来闹事的人也掂量。”
林南星看向院内。义炭木牌擦得干净,放在堂屋桌上。挂村口,等于东坡和青山村绑在一起。好处有,麻烦也会来。
王婶子端着肉汤靠过来:“南星,咱村跟着东坡得了暖,也该替东坡撑门面。谁敢砸牌,全村不答应。”
刘大柱举着碗喊:“对,谁砸牌,我先砸他饭碗!”
林东阳凉凉接话:“你先把自家碗洗了。”
众人又笑。
林南星放下碗:“明日一早挂。牌下再立一块小牌,写清平价炭规矩,免得有人借名乱卖。”
里正松口气:“成。”
年猪肉汤喝到天黑,雪地被脚踩得发亮。东坡收拾完锅碗,林老太把最后一盆肉馅搬进灶房,准备包饺子。林西月把药草挂高,防潮。林东阳收账。北辰抱着黄狗打瞌睡,还不忘念叨“肉”。
就在院门要关时,坡下跑来一个村童,气喘得说不成句。
“南星姐姐,村口来人了,说是城里铺子派来的,要在义炭牌挂上前,先把东坡年后的炭全订走!”
林南星抬眼:“谁家的铺子?”
村童咽了咽口水:“来人说,若东坡不答应,明日村口那块牌,就别想安安稳稳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