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入林家门，先过我三道关。”
林南星话一出口，北辰就搬着小板凳坐到秦猎户旁边，摆出小大人的架势：“秦叔，第一关我懂。不许抢姐姐的话，不许替姐姐点头，不许偷吃我的肉。”
林东阳把笔放下：“前两条对，第三条是你私货。”
北辰一本正经：“入赘也得讲饭规。”
林老太端着粥盆往桌上一放：“饭规第一条，谁再废话，谁洗碗。”
北辰把嘴闭上，两只手抱碗，动作快得很。
秦猎户拿起碗，坐在门边吃粥，没有再说入赘的事。林南星却在看他怎么做。考验不是摆样子。她见过太多人嘴上答应，转头就按自己那套来。
第一关来得很快。
第二日一早，县城布庄派伙计到东坡，说钱家倒了，南街铺面空出，想请林南星把火炉、银丝炭和药草包放到布庄代卖。伙计话说得顺，礼盒也带了，点名要见“林姑娘未来夫婿”。
北辰躲在门后偷听，差点笑出声：“未来饭婿？”
林东阳拉住北辰后领：“那叫夫婿。”
北辰嘀咕：“听着不如饭婿实在。”
林南星站在院中没接礼。秦猎户就在柴棚边劈柴。布庄伙计几次往秦猎户那边看，想让秦猎户开口。
“秦管事，您也帮着劝劝。东坡货好，放我们布庄，县里人买着方便。钱家刚倒，正是抢铺路的时候。”
秦猎户把柴码好，回了一句：“东坡作坊林姑娘定。”
伙计笑得发干：“可往后您和林姑娘是一家人……”
秦猎户打断：“现在东坡作坊林姑娘定。往后也由林姑娘定。”
林南星看向秦猎户，没说好也没说坏，只对伙计道：“代卖可以谈。礼盒拿回，明日带账本、抽成、铺租、赔损规矩来。空口不谈。”
伙计没占到便宜，只好抱着礼盒走。
北辰从门后冒头：“秦叔第一关过了吗？”
林南星道：“记半分。”
秦猎户问：“为何半分？”
林南星道：“你话少，不够看。”
秦猎户点头：“下回多看。”
林东阳低头记账，肩膀抖了抖。林老太端着豆渣饼出来，塞给秦猎户两个：“半分也得吃饭。”
第二关是摊家底。
秦猎户把老屋地契、荒地契、皮货账、存银、猎具、人情账全搬到林家堂屋。东西不多，却清楚。老屋漏雨，荒地石头多，存银用红布包着，连三年前欠山脚陶匠两百文修灶的钱都写了。
林东阳看得很细：“秦叔，你这两百文还了没有？”
秦猎户道：“还了。陶匠没给条子，我请里正作证。”
林东阳点头：“这笔可过。”
北辰趴在旁边看银子：“秦叔，你比我有钱。”
林老太哼道：“你有几个铜板？”
北辰掰手指：“压岁钱，糖钱，还有大柱哥给的谢肉钱。”
林东阳提醒：“谢肉钱是你自己起的名，大柱哥给的是糖钱。”
北辰把手背到身后：“名字不重要。”
林南星看着秦猎户的账，问：“你把这些都拿出来，不怕我不应，回头你不好做人？”
秦猎户道：“账清楚，不丢人。”
林东阳把纸推给林南星：“第二关无欠无瞒。穷是穷了点，但干净。”
秦猎户看向林东阳：“穷可以补。”
林东阳抬头：“补给谁？”
“补给林家。”
北辰拍手：“好，先补肉。”
林老太一把拎住北辰耳朵：“补你的字。”
第三关最难。
不是打猎，也不是守窑，是照看林家每个人。
林老太年后咳了几日，不肯吃药，说药苦浪费糖。秦猎户没劝大道理，天没亮去山脚挑水，回来把炉火烧稳，又把林西月配好的药温在小陶罐里。等林老太骂骂咧咧坐下，秦猎户把一小碟蜜饯放在旁边。
林老太瞪他：“南星让你哄我的？”
秦猎户道：“没有。西月说药后压苦。”
林西月在旁边点头：“奶，药不喝，咳久了更费银子。”
林老太一听费银，捏着鼻子喝了。
北辰在门口鼓掌：“秦叔会治奶。”
林老太把蜜饯塞进北辰嘴里：“治你话多。”
林西月药房忙时，秦猎户不进里屋乱碰药，只在外间劈柴、烧水、晒药架。有人来买药，秦猎户只喊林西月，不替她抓药。林西月说药名，秦猎户就在门口按单收铜板，错一个字也不添。
林东阳读书到夜里，秦猎户给火炉添炭，但不多添，按林南星定的省炭法来。林东阳有一回困得伏在桌上，秦猎户没有直接抱回屋，只去叫林南星。
林南星问：“为何不扶他？”
秦猎户道：“东阳大了，读书桌边有书卷。我怕弄乱。”
林东阳醒来后听见，耳朵红了半天，却嘴硬：“我没睡，只是闭目背书。”
北辰拆台：“你还打呼了。”
林东阳抬笔：“北辰今日多写十个字。”
北辰哀嚎：“秦叔，第三关能不能把哥哥管管？”
秦猎户道：“东阳管字，我管你别跑。”
北辰苦着脸：“入赘不好玩。”
林南星考了一个月，秦猎户没有越线。遇到外人问婚事，秦猎户只说“听林家”。遇到东坡出货，秦猎户守规矩押车。遇到村里闲话，秦猎户不吵，只把活干完。
日子一日日往前走。钱家铺子清点后，几间铺面被债主分走，钱万昌病倒，孙媒婆再没来过青山村。老宅那边退了钱家的米和布，却舍不得银子，被里正记进族账。林老太断了年礼，老宅上门吵过两回，都被王婶子和刘大柱堵了回去。
东坡也没闲着。火炉规矩定下来，粗陶烟管烧成，药房冬日不呛。银丝炭照契供货，平价炭照名册发。布庄拿出明账后，林南星才给了少量火炉代卖，抽成写得清清楚楚。
秦猎户的三道关，也到了该落笔的时候。
这日傍晚，林南星让林东阳把三道关的纸拿出来。林老太、林西月、北辰都坐在堂屋。秦猎户站在门边，衣袖上还沾着柴灰。
北辰先发言：“我认为秦叔过了。因为他给我抓过野兔，还没抢我兔腿。”
林东阳道：“你说话不算。”
北辰不服：“我也是林家人。”
林老太点头：“这句算。”
林西月轻声道：“秦叔做事稳。药房那边，秦叔从不乱动药，也不乱答应客人。”
林东阳看向账册：“家底清楚，人情清楚。东坡这边，秦叔没越过姐姐。三道关，我这边记过。”
林老太看林南星：“你呢？”
林南星抬头看秦猎户：“三道关，算过。”
北辰欢呼：“秦叔成林家人了？”
林南星抬手压住北辰脑袋：“半个。”
北辰愣住：“人为啥还能半个？”
林东阳解释：“婚书没写，礼没定，名分未落。”
北辰一脸嫌麻烦：“吃饭也要这么多规矩吗？”
林老太拿出早备好的红布包，里面放着秦猎户的钱袋和家底契纸：“南星说半个，那就先半个。秦猎户，婚事不急着办。东阳还要读书，西月药房还要稳，北辰还要长牙。你若愿等，就等。”
秦猎户道：“我愿等。”
林南星补了一句：“等归等，活不能少。”
秦猎户看着她：“不少。”
林老太把红布包推过去：“这些先还是你拿着。等婚书真写，再入林家账。别说我老太婆占你便宜。”
秦猎户没有推辞：“听林婶子。”
北辰赶紧问：“那秦叔今晚能在咱家吃饭吗？”
林老太道：“哪晚少了他饭？”
北辰想了想：“那半个林家人和整个人差不多。”
屋里笑开。
一年就这样在忙碌里往前走。东坡春里修窑，夏里晒药，秋里收木，冬里烧炭。林南星个子又长了些，林东阳读书越发用功，林西月能单独看小病，北辰算盘打得噼啪响，秦猎户从“秦叔”慢慢成了村里人口中的“林家那位”。
到了腊月，雪又落下来。东坡院门贴新纸，灶房蒸白面馍，炭屋封好，火炉排成一排。林老太把红布包翻出来，准备压岁钱。
北辰抱着算盘冲进堂屋：“姐姐，今年我能不能多一个红包？我算账有功！”
林东阳抬头：“你先把小数算对。”
北辰拍着算盘：“今晚守岁，我给你们算个大的！”
林老太笑骂：“你还能算出金山来？”
北辰把算盘举到胸前，语气认真：“我能算出咱家到底有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