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要到城门迎解元,咱们今日就得动身。”
林南星把信纸合上,铺子里的人全停了手。
林老太手里还攥着抹布,听见“城门迎”三个字,脚下都乱了。
“南星,县太爷亲自迎?咱东阳才十岁,受得住不?”
林东阳坐在柜台边,面前摆着学政送的书,听完也抬起头。
林南星看向林东阳,先问身子。
“回青山县要坐车,路上颠,能撑住吗?”
林西月已经搭过脉,开口很快。
“哥哥能走,但不能赶夜路。路上要喝温水,中午歇半个时辰,不能吃冷饭。”
北辰抱着账本挤过来。
“姐姐,县太爷迎哥哥,那我能不能坐前头?”
林东阳看了北辰一眼。
“你坐前头做什么?”
北辰把账本举高。
“我管银子。万一路上有人送礼,我好记账。”
林老太拍了北辰后背一下。
“你哥是回乡,不是去收摊钱。”
铺里笑开。
林南星没有笑太久。
州府铺子才站稳,林家这一走,阿成能不能撑住,还得当场安排清。
林南星把阿成叫到柜台前,将钥匙分成三串。
“前门钥匙一串,后厨一串,钱柜一串。钱柜钥匙不能离身。每日打烊后,散座账、雅间账、外带账、采买账都要对。对不上,先停第二日采买。”
阿成双手接过钥匙,掌心都出了汗。
“东家,我怕管不好。”
林南星看着阿成。
“怕就把规矩守住。客人多了,不许私下加菜。有人闹事,先请秦叔留下的人,再报巡差。对面酒楼若伸手,不吵,记下人名和事。”
秦猎户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找了两个靠得住的汉子看门,不占你工钱。若有人砸店,先护灶,后护账。”
北辰急了。
“秦叔,为啥先护灶?”
秦猎户答得干脆。
“灶坏了,饭做不了。账本坏了,你能重写。”
北辰捂住账本。
“我不想重写。”
林东阳淡声道。
“那就别写错。”
北辰哀了一声,转头去擦算盘。
林南星把铺里事交代完,又去后厨看了一圈。
大铜锅擦净,红汤料分成小包,菌干挂在梁下,木桶编号排好。
林老太边收拾边唠叨。
“这才开几日,就交给外人看,真让人悬着。”
林南星把干辣椒包好。
“人要用,事才走得开。咱们回村,不只是给东阳露脸。山货、炭、笋干、菌干都得安排。州府店要吃得稳,青山村那头得动起来。”
林老太听懂了。
“你是想让村里人也跟着挣?”
“能做事的挣。偷懒的,不沾。”
林老太点头。
“这样好。白给米,养懒汉。给活计,家家有奔头。”
午前,林家收拾好行李。
林东阳穿青布长衫,外头加了夹袄,学政送的书用布包好。
林西月背着药包,里面放着药茶、针包和姜糖。
北辰抱算盘,腰间还挂着小钱袋,走两步摸一下。
林南星一身粗布短袄,袖口扎好,怀里放着契书和几本账。
秦猎户赶车,林老太坐在车里还不放心铺子,掀开帘子冲阿成喊。
“阿成,碗沿有缺的别上桌,肉别切厚,北辰说过,厚了亏!”
阿成忙应。
“老太太放心,我记着。”
北辰从车里探头。
“阿成哥,桶押钱别忘收,十文也是钱。”
阿成又应。
林东阳轻咳。
“北辰,坐好。”
北辰缩回车里,小声嘀咕。
“解元公管得真宽。”
马车出了州府西市,街边不少客人认出林家。
有人拱手道喜,有人问何时回来,有人还喊着要订三日后的雅间。
北辰听见订桌,手又痒。
林南星把账本按住。
“回村路上不接订。”
北辰叹气。
“银子跑了。”
林东阳开口。
“跑得掉的银子,未必是你的。”
北辰想了想,认真问。
“那跑不掉的呢?”
林老太接话。
“你姐收着。”
车里又笑。
从州府到青山县,路不算近。
冬末的官道还有硬土,车轮压上去,木板咯吱响。
路旁田地翻过一遍,沟边枯草被风扫得贴地。
林南星坐在车门边,手指按在车板上,听车轴声,估着林东阳能不能受得住。
走到午时,林西月把药茶递给林东阳。
“哥哥,喝两口。你手有点凉。”
林东阳接过。
“我没事。”
林南星开口。
“没事也喝。到了县城,人多话多,你不能在城门口咳得停不下。”
林东阳低头喝了。
北辰看着林东阳喝药茶,自己也凑过去。
“西月姐,我能喝吗?”
林西月问。
“你哪里不舒坦?”
北辰拍了拍胸口。
“我太高兴,怕高兴坏了。”
林老太伸手推开北辰。
“你喝白水就成。”
下午,青山县城墙露出来。
还没到城门,前头就传来锣声。
秦猎户勒住缰绳,回头道。
“城门口有人。”
林南星掀开车帘。
城门外站着县衙差役,旁边还有县学的先生和几个穿长衫的人。
最前头的县太爷穿着官服,身边跟着师爷,官服下摆被风吹动。
林老太看见官服,手下发紧。
“南星,我这衣裳成不成?我头发乱不乱?”
林南星把林老太衣襟理平。
“成。奶是解元的奶,站稳就好。”
马车停下。
林东阳先下车。
林南星跟在旁边,手没有扶上去,只站在能接住人的位置。
林东阳走到县太爷面前,规规矩矩行礼。
“学生林东阳,见过大人。”
县太爷上前虚扶。
“林解元不必多礼。青山县多年未出解元,你替青山县争了大光。”
城门口的百姓挤在两边,听见这话,都议论起来。
“这就是林东阳?”
“十岁啊,真小。”
“林家那几个孩子,当初过得可不容易。”
有人提到旧事,林老太鼻子发酸。
老宅那边当初怎样对几个孩子,村里不是没人看见。
如今县太爷亲迎,过去那些苦,一下被翻到了明处。
县太爷看向林南星。
“林姑娘也到了。学政大人信中提过,林解元病中应试,多亏家中照料。你是长姐,功不可没。”
林南星行了一礼。
“大人过奖。东阳自己争气,家里只是守住本分。”
师爷在旁边点头,拿出一卷红纸。
“县衙已备贺联,送至林家。另有县学笔墨一套,贺林解元归乡。”
北辰听见“笔墨”,眼睛亮了。
林东阳瞥过去。
“那是县学给我的,不是给你画账格的。”
北辰立马收回视线。
百姓又笑。
县太爷也笑了。
“解元家中倒有趣。”
随后县太爷开口,声音传到城门两边。
“林东阳出自青山村,年幼苦读,中乡试榜首,是青山县子弟的样子。今日县衙迎归,不为排场,只为告诉县中后生,读书能改门庭,守正能得人敬。”
这话一出,县学先生带着学生行礼。
林东阳回礼,身子还稳。
林南星看着林东阳肩背,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
县太爷没有摆太久。
城门风大,林东阳身子还没全养好。
县太爷让差役开道,送林家进城歇脚。
可刚进城,就有铺户递贺礼,有人送糕点,有人送布匹,还有人把孩子推到林东阳面前。
“解元公摸摸我家娃的头,让娃也沾个喜。”
北辰一听不干了。
“摸头不收钱,也不能排乱。哥哥不是庙里的木牌。”
林老太赶紧捂北辰嘴。
林南星却看向那户人家。
“孩子读书要靠手写,靠嘴背,靠大人供纸笔。摸头不顶用。”
那妇人脸一红,拉着孩子退了。
县太爷看了林南星一眼,对师爷说。
“林家这长姐,说话实在。”
师爷低声应下。
进县城后,县衙安排了茶水。
林南星只让林东阳坐半盏茶的时间。
县太爷也没有强留。
“青山村那边已经得信,村里怕是在等。你们早些回去。明日县衙会派人到村里送贺匾。”
林老太听见“贺匾”,又慌。
“大人,这匾往哪挂啊?咱家屋子破,别掉下来砸着人。”
县太爷笑出了声。
“那便先挂祠堂。”
林南星听到祠堂二字,心里记下一笔。
林氏族人若要借解元名开祠堂,这事就绕不过林东阳,也绕不过她。
回青山村的路更热闹。
沿路有人认出县衙差役护送,跑去报信。
等马车到村口,村里已经站满人。
孩子们踩着田埂看,妇人围在井边,汉子们从地里赶回来,手上泥还没洗净。
林氏族长站在最前,穿着旧长衫,胡子梳过,旁边几个族老也在。
族长上前,声音压着喜。
“东阳,回来就好。林家出了个解元,青山村也有光。村里商量了,明日摆流水席,全村都来贺。”
北辰一听“流水席”,马上问。
“谁出银子?”
林老太扯他。
“你闭嘴。”
族长反倒不恼。
“村里出粮,族里添肉,各家出把力。解元归村,这是大事。”
林东阳行礼。
“劳族长费心。”
林南星看着族长。
“东阳身子弱,今日先回家歇。明日席面,别让人灌酒,也别让人拉着他说个没完。”
族长应得很快。
“这是自然。东阳是读书人,身子要紧。”
人群里有人喊。
“解元公给咱说两句吧!”
又有人跟着起哄。
林东阳看向林南星。
林南星点了下头。
林东阳站到村口大槐树下,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听得清。
“我能中解元,是家中长辈和姐姐照看,是村中乡亲从前给过帮衬。往后我还要读书,不敢自满。今日谢过各位。”
话说完,村里爆出叫好声。
北辰小声对林西月说。
“哥哥这话不长,还不花钱,真好。”
林西月忍笑。
林老太瞪北辰。
“你再说,明日不让你上桌。”
正说着,人群后头分开一条路。
老宅那边的爷奶被人扶着走来。
两个老人穿了压箱底的衣裳,面上挤着亲近样子。
林南星看见那两人,眉眼冷了下来。
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冲林东阳开口。
“东阳,你如今成了解元,回村第一件事,该先给祖宗磕头,也该去老宅给长辈请安。”
林老太把林东阳往身后护了半步。
北辰抓紧算盘。
林南星刚要开口,林氏族长已经皱起眉。
可老宅老太太抢先抹起眼角。
“东阳啊,你不能中了举,就忘了亲爷奶吧?”
村口人声低下去。
林东阳抬头看着那两人,开口道:“明日流水席上,我会把话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