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说,几个大粮商要把糙米涨到二百文一斗,谁卖便宜,他们就砸谁的摊。”
周大牛的话让村口几个人都变了神色。
林老太抓着车辕。
“南星,要不别去了。城里乱,砸摊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猎户把木棍往车板上一放。
“我跟着。”
林南星没有推辞。
“秦叔坐车后。北辰坐中间,不许乱跑。西月看好药包。”
北辰抱着算盘,乖乖钻进筐旁边。
“我不乱跑。我是账房,不是打手。”
秦猎户看了北辰一眼。
“你那嘴比木棍管用。”
北辰小声说。
“嘴不收工钱。”
林南星一甩缰绳,牛车往西宁城去。
路上行人比往日多。
有挑着破包袱的,有扶着老人走的,还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歇脚。
孩子哭声干哑,路边水沟浅得见底。
林西月拿出水囊,想递给一个孩子。
林南星按住水囊。
“先问。”
林西月点头,下车走过去。
“孩子多久没喝水了?有没有吐?”
妇人一听有人问,眼圈红了。
“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没吐,就是饿。”
林西月给孩子喂了两小口水,又给了半块饼。
妇人连声道谢。
北辰把脑袋伸出车外。
“姐姐,流民这么多,土豆够卖吗?”
林南星看着前头城门。
“不够所有人吃,但够把价压下来。”
西宁城门口排了长队。
差役查得比平日严。
看到林南星的牛车,守门差役马上过来。
“南星姑娘,县令吩咐过,你来了直接进。”
车进城后,街面比平日乱。
米铺门口挤满人,伙计站在门槛上喊。
“今日糙米一斗二百文,爱买不买,后头别挤。”
一个老妇人拿着钱袋哀求。
“昨儿还一百二,咋又涨了?我就买半斗,孩子等着下锅。”
伙计翻了个白眼。
“没钱就去喝西北风。后头还有人买。”
老妇人被挤得差点摔倒。
林西月赶紧扶住。
老妇人看见林西月干净衣裳,忙把手收回。
“别弄脏姑娘衣裳。”
林西月摇头。
“没事。”
北辰在车上听得脸都鼓了。
“二百文一斗,抢钱呢。”
旁边一个粮铺伙计听见,冷笑。
“小娃懂啥?灾年粮贵,天经地义。”
林南星看向那伙计。
“天灾不是你们吸血的理由。”
伙计打量林南星和牛车上的筐。
“哟,乡下丫头还教训人?筐里装啥?山里挖的疙瘩?也敢拿来城里卖?”
另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出来。
“别在我铺子前挡道。想卖东西,去街尾。别坏我生意。”
北辰抱着算盘问。
“掌柜,你糙米二百文一斗,算坏生意吗?”
掌柜瞪眼。
“小崽子,滚远点。”
秦猎户从车后下来,木棍立在地上。
掌柜往后退了一步。
林南星没有在米铺门口动手。
“去县衙。”
县衙门口,差役早在等。
县令在后堂见了林南星,看到账纸和筐里的土豆玉米,先问。
“产量属实?”
林南星把封账递上。
“族长、族老、老账房、林东阳都签了。差役也可去青山村复核。”
县令看完,指尖敲着桌面。
“若这东西能吃,西宁城眼前这关能缓。”
林南星说。
“能吃,但要煮熟。不能吃发青发芽的。饿久的人不能一下吃多。”
林西月把吃法纸递上。
“这里写了。流民先半碗,过半个时辰再看。老人孩子更要少量。”
县令看向林西月,点了点头。
“好。”
北辰把算盘放到桌边。
“大人,土豆卖多少钱?”
县令被问住,转头看林南星。
林南星说。
“按斤卖。头三日,每斤三文。每户限量。流民另设份额。若有人倒卖,抓。”
县令皱眉。
“三文太低。你青山村不亏?”
林南星说。
“这批本就是试种,先救急。若粮价被压住,亏不多。若城乱,亏的是命。”
县令看了林南星半会儿。
“本县给你派差役守摊。”
林南星说。
“还要借县衙大锅,当街煮给百姓看。百姓没见过,不敢买。”
县令马上吩咐。
“照办。”
半个时辰后,县衙旁边的空地支起三口大锅。
土豆洗净下锅,火烧起来,热气往上冒。
百姓先不敢靠近,只远远看。
米铺掌柜带着几个伙计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
有人问。
“这泥疙瘩真能当饭?”
北辰站到凳子上,抱着一个煮熟的土豆。
“能。青山村昨天吃过,没人坏肚子。发青发芽的不能吃,煮熟剥皮吃。”
有个汉子喊。
“小娃说得轻巧,要是吃死人咋办?”
林西月站出来。
“先试吃,每人半个。吃前洗手。胃弱的人少吃。若不舒服,到这边找我看。”
米铺掌柜冷笑。
“你们这是拿百姓试毒。”
林南星拿起一个土豆,剥皮吃了半个。
“我先吃。”
秦猎户也拿起一个。
“我也吃。”
北辰急忙说。
“我也能吃。”
林老太不在,没人拦,北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烫,烫,但好吃。”
人群里有人笑了。
一个饿得脸黄的孩子盯着北辰手里的土豆咽口水。
林西月拿半个递过去。
“慢点吃。”
孩子娘迟疑。
“真不要钱?”
林南星说。
“试吃不要钱。买回家三文一斤,每户今日最多十斤。”
孩子娘接过,先喂孩子一小口。
孩子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娘,饱。”
这一声比林南星说再多都有用。
人群往前挤。
“给我半个试试。”
“我买五斤。”
“我家七口,能不能买十斤?”
北辰马上坐到桌后。
“排队,先登记。每户限量,不许插队。”
差役站到两边维持秩序。
土豆一筐筐搬下车,很快卖出一半。
米铺掌柜脸色越来越难看。
掌柜身边的伙计压低声。
“掌柜,再这么卖,咱米没人买了。”
掌柜咬牙。
“去,把人叫来。”
没过多久,三个粗壮汉子挤进队伍。
其中一个故意撞翻水盆。
“啥破东西,洗都洗不干净,也敢卖给人吃?”
另一个抓起土豆往地上砸。
“吃坏了人,谁赔?”
百姓被吓得往后退。
北辰抱着账本往桌下躲。
“姐姐,砸摊的来了。”
秦猎户提棍上前,却被林南星抬手拦住。
林南星走到砸土豆的汉子面前。
“谁让你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
“没人让我来。我看不惯你们卖毒疙瘩。”
林南星捡起地上的土豆。
“你说有毒,吃过?”
“没吃也能看出来。”
林南星看向差役。
“县衙门口闹事,砸救急粮,按什么办?”
差役抽出铁尺。
“拿下。”
三个汉子想跑,秦猎户一棍横在前头,差役上去扣住胳膊。
米铺掌柜脸色一变,转身想走。
北辰从桌下钻出来,指着掌柜喊。
“姐姐,刚才那人跟米铺掌柜说过话。”
掌柜回头骂。
“小崽子,你胡说。”
北辰抱紧账本。
“我记了时辰。掌柜站在东边,伙计去叫人,三个人来砸摊。账不骗人。”
林南星看向县衙差役。
“请掌柜留下问话。”
掌柜急了。
“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一个排队买土豆的妇人突然喊。
“正经生意人一斗米二百文?我刚才求半斗,你伙计还推我。”
另一个老人也喊。
“他家说没粮,我看见后院扛进去十几袋。”
人群声浪起来。
县衙差役不敢放人,直接把掌柜带走。
林南星没有追进衙门。
摊还得卖。
“继续排队。刚才打翻的水换新水。土豆落地的单放,洗净煮给牲口,不卖人。”
北辰赶紧写。
“落地土豆一盆,不入卖账。”
林西月在旁边给一个老人把脉。
“老人家饿久了,先吃半个,别急着买回去吃太多。”
老人点头。
“姑娘,我听你的。”
天色擦黑时,两筐土豆卖完,试吃的人也登记完。
县令派人来传话。
“掌柜招了,几家粮商串通囤粮。县令要查仓。南星姑娘,县令问你,明日还能不能再运土豆进城?”
林南星看着空筐。
“能,但青山村存量有限,必须按平价限量卖。”
差役点头。
“县令说,只要你肯卖,县衙派车护送。”
北辰听见派车,眼睛亮了。
“那车钱谁出?”
差役愣了一下。
林南星拍了拍北辰脑袋。
“县衙出。”
北辰马上写下。
“明日县衙派车,车钱县衙出。”
林西月收好药包,脸色却不轻松。
“姐姐,今日试吃的人里,有好几个孩子发热,还有人拉肚子,不是土豆的问题,是路上饿坏了又喝脏水。”
林南星看向城门方向。
城外还有流民往里来。
县衙差役也顺着看过去,声音低了些。
“南星姑娘,城西空地已经挤满人了。今晚要是不管,明早怕要出病。”
林西月抓紧药包,抬头看林南星。
“姐姐,明日卖粮时,能不能给我一张桌子?我想在旁边给流民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