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搭粥棚,行不行?”
林西月话一出口,城门那边又传来哭喊声。
县令站在空地边,官袍下摆沾了灰,手里还捏着刚贴完的限价告示。
城西空地上,流民挤在草棚和墙根下,孩子哭得嗓子发哑,老人靠着包袱喘气,锅灶旁边的热水一会儿就空。
林南星看了一圈,当场开口:“行,今晚搭。”
县令没有拖:“县衙出地方,出差役,先拨两石糙米,柴也从衙里拉。”
北辰抱着账本蹿过来:“大人,糙米两石,柴几捆?差役几个?都得写,不然明天谁都说自己出了力。”
县令被北辰问得一顿,随后对身边差役说:“记下。糙米两石,柴三十捆,差役八人。”
北辰低头写,嘴里嘀咕:“县衙出粮,县衙出柴,县衙出人。车钱前头也没忘。”
林南星把空筐翻过来,当成小桌:“粥棚不光施粥,还要筛病。西月,你那边定三条规矩。”
林西月把药包放在桌上,手脚很快:“第一,发热、拉肚子、伤口烂的,先到看诊桌。第二,领粥前洗手。第三,饿久的人不能吃多,先半碗。”
旁边有个壮汉不满:“半碗顶啥?俺走了三天,腿都软了。”
林南星盯着壮汉:“你要是想一碗下去吐出来,就多吃。”
壮汉张了张嘴,没敢再顶。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到桌前:“姑娘,孩子身上热,能不能先看?”
林西月走过去,摸了孩子额头,又看舌头,问:“喝过生水没有?今日拉几回?”
妇人抹着眼泪:“喝了沟里的水,拉了三回。”
林西月对刘氏说:“热水,盐一撮,先喂两口。粥先别给稠的。”
刘氏赶紧照做。
两个族学孩子跟在刘氏后头,一个递碗,一个端水,手上动作笨,倒也听话。
有人在人群里小声说:“这么小的姑娘看病,能行吗?别把人看坏了。”
林西月手上没停,把孩子的肚子轻轻按了几处,接着对妇人说:“不是大病,先别乱吃东西。今晚守着,明早再看一次。”
妇人听完,抱着孩子直磕头。
刚才说闲话的人闭了嘴。
北辰抬头补了一句:“看病不收钱,骂人要不要收?”
人群里有人笑,紧张劲散了些。
林南星趁着人心稳住,马上分派:“秦叔,带人搭棚。差役守两头。领粥按木牌,不许抢。北辰记牌号,东阳没来,字丑也得写清。”
北辰小脸一垮:“姐姐,你夸我一句会少块肉吗?”
林南星把一支炭笔递过去:“写清就是夸。”
北辰叹气:“这夸法太省。”
秦猎户已经带着几个青山村汉子去搬木杆。
县衙后院拉来旧席、破门板、几捆麻绳。
空地上火把一支支插起来,烟味、米味、土豆味混在一起。
大锅架起后,林南星亲自把切块土豆倒进去,又让人放糙米。
米少,土豆多,粥煮出来不稀也不厚,能让饿肚子的人慢慢受住。
县令站在锅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开口问:“南星姑娘,这样能撑几日?”
林南星没有绕弯:“按今晚人数,县衙粮加青山村土豆,省着发,三日内能稳。三日后,得让能动的人干活换粮,不能只等着吃。”
县令眉头皱起:“流民刚进城,怕他们不听管。”
林南星说:“不给事做,才管不住。”
县令没再说话。
第一锅粥熟时,空地边已经排起长队。
差役拿木牌发号,北辰坐在桌后登记。
“张家村,李大柱,三口人,领三碗。下一户。”
一个瘦高男人挤到前头:“我家八口。”
北辰看了眼男人身后:“人呢?”
瘦高男人说:“在后头躺着。”
北辰把笔放下:“差役叔叔,带他去认人。认不出来,就按一口算。”
瘦高男人急了:“你个小娃管得真宽。”
北辰抱紧账本:“我管粮,不管你高不高。”
差役当场把人带走,没多久回来,说瘦高男人报了假数。
北辰在账上写下:“冒领一次,明日排后。”
瘦高男人不服,还想吵。
秦猎户扛着木杆从旁边走过:“再吵,今晚别领。”
瘦高男人缩回队里。
粥棚第一轮发完,林西月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有孩子发热,有老人咳,有妇人脚底磨破。
林西月先分轻重,能喝热水缓的就不拿药,伤口脏的先洗,再包。
一个老汉看着林西月剪布条,忍不住问:“姑娘,你给俺包了脚,俺没钱给。”
林西月说:“不要钱。明日能走了,就帮着拾柴。”
老汉愣住:“这也算还?”
林南星接过话:“算。救你一回,不是让你欠命,是让你站起来干活。”
老汉低头抹了把脸:“成,俺明日拾柴。”
北辰耳朵尖,赶紧喊:“拾柴也要记工!”
林西月看向北辰:“你是不是想把全城人都记到账上?”
北辰认真点头:“乱世先乱账,账清人就少吵。”
林南星听得想笑,却没停手。
一个孩子突然从队伍里冲出来,伸手抓向粥桶。
差役刚要拦,林南星先一步按住孩子手腕。
孩子瘦得腕骨硌手,眼里全是饿急了的慌。
后头妇人追出来:“别打,别打,孩子饿糊涂了。”
林南星松了力道,把孩子拉到一边:“抢了这一口,后头的人都乱。你娘和你都有份,等牌。”
孩子盯着粥桶,眼泪掉下来。
林西月拿半碗热水泡了小块土豆递过去:“先喝这个,别急吞。”
孩子双手捧着碗,喝一口,看一眼林西月。
妇人哭着说:“姑娘,俺们路上两天没见米了。”
林南星把妇人扶起:“今晚有粥,明天有活,别让孩子抢。”
妇人点头,抱着孩子退回队里。
粥棚忙到夜半,第一批流民才安置完。
县衙差役在空地外巡着,青山村来的几个人守在锅边。
林南星坐在小凳上,把明日要用的牌子分成三堆。
一堆病弱,一堆老人孩子,一堆能做工的青壮。
秦猎户走过来,衣袖上沾着木屑,开口说:“南星,光施粥不成。能扛木头的,能挖沟的,能修墙的,都闲着,明日就会出乱子。”
林南星把木牌推到秦猎户面前:“我也这么想。明天分工。”
县令正好走近,听见这话,开口问:“分工怎么分?”
林南星指着木牌:“有病的看病,老弱领粥,能干活的按工领粮。修城防,清水沟,挖蓄水坑。秦叔管人,县衙出差役压阵,北辰记工。”
北辰从账本后抬头:“姐姐,我一个人记不过来。”
林西月把一碗温水放到北辰手边:“那就收两个学徒。”
北辰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账房也能带学徒?”
秦猎户看着远处还没睡下的流民,压低嗓子:“明早不等太阳起来就得办,不然这些人饿醒了还得乱。”
县令点头:“本县同意。明日开工,以工换粥。”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从城门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段堵满泥草的木板。
“县令,城西旧水沟挖出怪东西,沟口被人堵死了。秦猎户说得对,明天得先清沟。”
秦猎户接过木板看了看,眉头皱住:“这不是水冲来的,是人塞进去的。”
林南星抬头:“谁会堵水沟?”
差役喘着气回道:“秦猎户让小的来问一句,明早要不要先查城西那条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