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姑娘,求你救救我家夫人。先生说白日骂过你,没脸来,可夫人血流不止,再拖就来不及了!”
小厮跪在后门外,磕得额头沾了泥。
医馆后院静了一下。
北辰抱着账本,从门缝后探头:“老酸儒家?”
小厮忙点头:“是。”
北辰下意识看林南星:“姐,这账要怎么算?”
林南星没理账,先问病:“多大年纪?何时开始出血?有没有摔?有没有产后?”
小厮急得话都打结:“四十出头,傍晚开始,先是腹痛,后来就流血。先生请了男大夫到门口,夫人不肯见,老太太也拦。先生这才让我来。”
林西月已经背起药箱:“阿梨,王二妹,带干净布。北辰,留医馆。”
北辰这回没争,只把药钱册子递给林西月:“按规写清。救人归救人,别让他们倒打一耙。”
林南星点头:“我同去。”
小厮领路,跑得鞋都快掉了。
老酸儒家离医馆不远,门口挂着旧灯笼,门槛擦得干净,院子里却乱了。
几个家人站在廊下,不敢出声。
老酸儒本人站在正房门前,胡子没梳齐,长衫也皱了。
看见林西月,老酸儒面上又羞又急,拱手拱到一半,手停住。
林南星没有给老酸儒留空闲:“病人在哪?”
老酸儒让开路:“里屋。”
屋里血味重。
夫人躺在床上,面白,腹下布已经湿透。
林西月只看一眼,马上吩咐:“开窗。烧水。闲人出去。阿梨洗手,王二妹换布盆。姐姐,帮我看住门。”
老酸儒的儿媳想进来,被林南星拦住。
“女眷留两人帮忙,其他都退。哭解决不了事。”
老酸儒站在门口,听着屋里忙活,手在袖中握着又松开。
林南星看见,却没开口讽刺。
此时讽刺无用。
救人要紧。
屋里,林西月问得很细。
月事乱了多久,腹痛多久,是否用过偏方,是否吃过寒凉物。
夫人疼得说不完整,旁边丫头补话:“夫人前几月就乱了,不敢说。先生近日忙着县衙辩礼,家里也不敢提。”
门外老酸儒听见这话,身形僵住。
林西月检查后,低声对林南星道:“不是产后,是久拖出血,热也起了。先止血退热,再看明日。”
林南星点头:“按你判断来。”
林西月开方很稳,先用药止血,又让阿梨用温水擦身,王二妹把脏布一层层换下,按小册规矩处理。
夫人忽然抓住林西月手腕:“姑娘,我是不是要死?”
林西月看着病人:“先听我说。你现在不能慌,不能乱动。药下去要看半个时辰。若血少了,就有转机。”
夫人闭上眼,听话不动。
半个时辰难熬。
老酸儒在门外走来走去,嘴里念着圣贤书,却一个字也念不顺。
北辰若在,定要记一句“书到救命时不管止血”。
林南星守在门边,时不时问林西月需要什么。
阿梨端水端到手腕酸,也没喊累。
王二妹换下来的布越来越少,到后头,血势止住了。
林西月长长吐出气:“先稳住了。今晚不能离人,半个时辰看一次。明日我再来。”
老酸儒听见这话,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住。
夫人被喂了药,呼吸比先前顺。
丫头抹着泪道谢。
老酸儒走进屋门,停在屏风外,没敢靠太近:“西月姑娘,多谢。”
林西月收拾药箱:“药钱照医馆规矩,明日复诊。夫人这病拖久了,要养一段日子。以后有不适,早看,不要忍。”
老酸儒低着头:“是老夫误了她。”
林南星终于开口:“不光误了她。你那套话,若压住城里的妇人,误的就是许多人。”
老酸儒面上没了半分硬气。
许久后,老酸儒拱手到底:“明日,老夫去医馆门口赔礼。”
林南星看着老酸儒:“不是给我们一家赔,是给那些被你骂过、被你拦过的女童和病人赔。”
老酸儒闭了闭眼:“老夫记下。”
第二日一早,老酸儒真的来了。
医馆门前还没开诊,排队的人已经站到街口。
老酸儒穿得整齐,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厮,没有带读书人助阵。
不少百姓认出他,马上议论起来。
“这不是前几日骂女医学堂那个?”
“咋来医馆了?”
“听说昨夜他家夫人病了,还是西月姑娘救的。”
老酸儒面上发红,却没有躲。
县令听到消息,也让差役过来看。
林西月站在医馆门口,阿梨、王二妹和十名女童站在旁边。
林南星没有站到最前,只在门内看着。
这场赔礼,该让林西月接。
老酸儒对着林西月拱手:“前日老夫说女子学医坏规矩,是老夫错了。昨夜家中夫人病重,若无西月姑娘和女医学堂,后果难料。老夫今日向林西月姑娘赔礼,也向女医学堂赔礼。”
人群静了片刻。
北辰在柜台后低声问林东阳:“这段要不要写进大账?”
林东阳说:“写进学堂纪事。”
北辰点头:“那得写大字。”
老酸儒又转身对百姓道:“从今日起,老夫不再阻拦女子学医。家中女眷有病,当早请大夫,不得以礼法误命。”
这话说完,几个妇人当场鼓掌。
刘氏嗓门大:“老先生这回说了句人话。”
人群一下笑开。
老酸儒面上更红,却没生气。
林西月回了一礼:“先生能改口,就好。医馆今日还要看诊,若先生家夫人有变,马上来叫。”
老酸儒点头:“老夫会按医嘱。”
北辰从柜台后冒出来:“药钱也要按时结。”
老酸儒一僵,摸出钱袋:“结,结。”
笑声更大。
赔礼之后,女医学堂门口更热闹。
有两户原本反悔的人家,又把女儿送了回来。
其中一个男人低着头说:“前几日我怕人笑,不让闺女学。如今老先生都赔礼了,我想再问问,还收不收?”
林南星没有马上答,看向那女童。
女童手里攥着那天林西月给的饼布包,低声道:“我想学。我会洗手,也会烧水。”
林西月点头:“先旁听,三日后考净手和规矩,过了再入册。”
北辰在旁边写:“旁听两人,粥半碗,干活补。”
男人愣了:“还要干活?”
王二妹叉腰:“学堂粥不是白掉下来的,想学就得帮忙洗布扫院。”
男人赶紧点头:“该,该。”
医馆从早忙到午后。
妇人病多了,林西月看得更细。
阿梨已经能先把病人带到后间,问清发热、疼痛、出血,把话写在纸上给林西月看。
王二妹负责门口,不让闲人乱闯。
女童们分工清楚,前堂少了许多乱声。
县令下午来时,看见医馆运转顺畅,点头道:“女医学堂这三个月试办,本县看不用等三个月了。若再稳十日,就给你们正式备案。”
北辰眼睛亮了:“正式备案有钱吗?”
县令失笑:“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北辰认真道:“有钱能买布,买药,买纸。没钱光有名头,不顶饿。”
县令想了想:“本县会拨一部分救灾余料,但银钱要等上头批。”
林南星问:“上报女医学堂?”
县令点头:“写进赈灾续报。新粮、粥棚、医馆、女医学堂,一并报。”
林东阳在旁提醒:“措辞要稳,写护理女工和女医助手,别给人抓把柄。”
县令看着林东阳:“你明日来县衙帮本县润文。”
林东阳咳了两声:“可。”
北辰立马说:“哥哥润文也要记工。”
林东阳看北辰:“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
北辰低头写:“哥哥怕记工。”
这天忙到天黑,医馆才歇。
林西月坐在后院台阶上,手腕酸得抬不高。
林南星端来热水,让林西月泡手。
阿梨和王二妹在院角洗布,笑着说老酸儒赔礼时胡子都在抖。
林西月听着,轻轻笑了一下。
林南星看出小姑娘是真的累了。
这几日从争医馆,到办学堂,到写小册,再到出诊救人,林西月一直绷着。
林南星难得开口:“今晚不写病案了,先喝茶。”
林西月抬头:“姐姐也喝?”
林南星点头:“喝。院里坐一会儿。”
北辰从账房探头:“喝茶算不算学堂开支?”
林南星看过去。
北辰马上改口:“我去烧水。”
林西月忍不住笑,对林南星说:“姐姐,等水开了,我们就在庭院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