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京城货,是卖银子,还是卖命?”
门外老掌柜这句话传进旧棚,棚里的人都停下手。
林南星把盖布压在镜子上,抬头看向院门。
“卖路。”
老掌柜背着木箱走进来,衣裳洗得发白,鞋边沾着泥,胡子修得齐整。
县衙差役跟在后头,进门先看秦猎户,又看林东阳,最后才低头退到一旁。
老掌柜拱手。
“老朽姓乔,乔三槐。县令大人说,西宁林家有奇货,也有胆子。老朽跑了三十多年商路,先把丑话放前头,京城不是县城,货贵,命也薄。”
北辰抱着账本探头。
“乔掌柜,命薄不薄另说,抽成多少先说。”
刘氏在旁边拍了北辰一下。
“小孩子家家别插嘴。”
北辰捂着脑袋,还是不服。
“我不问,回头银子少了谁哭?”
乔三槐看了北辰一眼,笑了。
“小公子问得对。商路上,亲爹亲儿也得先把账写清。老朽带队,一成脚钱,货若卖成,再取半成赏钱。若货丢,人未死,老朽赔两成。若人死,账归林家,棺材钱归老朽自己。”
院里静了静。
林南星听完,反而定了心。
敢先说赔命的人,比满口吉利话的人可信。
“乔掌柜要看货吗?”
乔三槐点头。
“看。老朽不看货,不敢接路。”
林南星掀开盖布。
巴掌大的镜子露出来。
乔三槐原本背还挺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箱绳子差点滑开。
镜里映出乔三槐脸上的皱纹,胡须根根清楚,连鬓边灰发都能数。
乔三槐伸手想碰,又收回来。
“这东西,不能叫货。”
北辰急了。
“那叫什么?总不能叫祖宗吧?”
乔三槐盯着镜面,压着嗓子说。
“叫祸。”
林东阳咳了两声。
“乔掌柜怕了?”
乔三槐把木箱放下,抬手把镜子盖回去。
“怕。可怕才值钱。京城贵妇,宫门边上的管事,勋贵家的老太太,谁见了都要。可谁拿到第一块,谁也会被盯上。”
秦猎户走到桌边。
“所以不能走一条线。”
林南星点头。
“明货走乔掌柜的商队,暗货只带一块小镜,藏在药箱底层。其余装普通玻璃珠和香皂。若路上有人劫,给假货。”
乔三槐看向林南星。
“姑娘早把被劫的事算进去了?”
林南星说。
“不算,不能出门。”
乔三槐笑了一声。
“好。老朽接。”
北辰马上摊开账本。
“接可以,先写契。”
乔三槐从袖中摸出一张旧契纸。
“带来了。”
北辰看见契纸,两眼发亮。
“你也是有备而来。”
乔三槐说。
“做买卖的人,空手上门就是讨饭。”
刘氏端来粗茶。
“先喝口水,话别说得跟打仗一样。”
秦猎户接过茶,又放到乔三槐手边。
“这就是打仗。”
林南星把桌上货单推过去。
“第一批货,白皂二百块,香皂六十块,药包五十包,干菜豆饼三车,小镜一块,玻璃珠二十枚。商队外头只挂青山净皂和西宁药包的名。”
乔三槐翻货单,手指在小镜二字上停了一下。
“这两个字别写。写照面样。”
北辰马上改。
“照面样,价钱呢?”
乔三槐抬眼。
“香皂进京,单块最低三百文。蔷薇香不可低于一两。白皂卖给京城洗衣坊,二十块起卖。药包走镖局和脚夫。镜样不卖,只给三家看。”
林南星问。
“哪三家?”
乔三槐说。
“第一家,成国公府。老夫人爱体面,舍得花钱。第二家,户部右侍郎府。夫人管内宅银库,手宽。第三家,长宁侯府。侯府女眷多,最爱争新物。”
林东阳提笔记下。
“只看,不留货。”
乔三槐点头。
“看过后,让她们下订。订金三成,交银票,不收口头许诺。”
北辰重重点头。
“乔掌柜,你这话我爱听。”
刘氏忍不住笑。
“你俩像失散多年的账本亲戚。”
北辰挺直腰。
“我比乔掌柜年轻,算得快。”
乔三槐也不恼。
“小公子若进商道,老朽早晚给小公子当副手。”
北辰抱紧账本。
“先别哄我,抽成还没压呢。”
林南星看着北辰把乔三槐缠住,心里松了半截。
商队要出门,钱、人、货、路引、假货、暗记,每一项都不能漏。
“秦叔,护卫几人?”
秦猎户说。
“明面八人,暗处四人。老周带明队,王二妹不去远路,只送到府城外。连弩三把,短刀十二把,铜铃不带,换哨竹。”
王二妹在门口一听,马上不乐意。
“凭啥我不去京城?我守货架守得好,打人也准。”
林南星说。
“你年纪小,京城内宅不是西宁街口,开口错一句就惹事。你去府城外,认路、认人、认客栈,回来教护卫队。”
王二妹撇嘴。
“又拿我当半个大人,半个孩子。”
阿梨从旧棚后头端来包好的香皂。
“二妹姐,你回来还得教我看铺子。”
王二妹这才点头。
“行吧。谁敢在府城欺负商队,我先拿门栓问候。”
北辰从账本里抬头。
“门栓算兵器,出门要登记。”
王二妹抓起门栓。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也登记在门上。”
北辰躲到乔三槐身后。
“乔掌柜,你看见了,护卫队威风,可费门。”
乔三槐笑得胡子抖了抖。
契书写了一下午。
林东阳把条款一条条写清,乔三槐改了商路规矩,北辰加了赔付细项。
县衙差役又送来路引,三车明货改成八车。
夜里,农庄后院灯火没灭。
刘氏带人烙饼,林西月查药包,阿梨包香皂,王二妹拿木棍赶人,不准闲手碰货。
秦猎户在院门试连弩,老周把车轴上油,乔三槐把随身木箱打开,里面是旧算盘、印章、空契纸、夹层银票。
北辰蹲在木箱边,眼睛不肯挪。
“乔掌柜,你这箱子比我钱匣好。”
乔三槐说。
“走京道,箱子就是半条命。”
北辰看向林南星。
“姐姐,我也要这种箱子。”
林南星说。
“等你能守住箱子再说。”
北辰拍着胸口。
“我能守。”
秦猎户从旁边路过。
“有人拿糖糕换,你守不住。”
北辰脸红。
“那是三年前的事。”
刘氏端着饼过来。
“你上月还拿账笔换糖葫芦。”
北辰急了。
“那支笔不好写。”
院里笑声起了又落。
林南星看着一车车货封箱,心里却没轻。
京城远,路上关卡多,府城还盯着,秦家旧案也在京道后头藏着。
商队不是只去卖货。
这趟路,要把林家的名字送出去,也要把暗线接上。
天刚亮,八辆车停在农庄门口。
乔三槐换了深色短褂,老周坐在头车,秦猎户站在路边,把一支哨竹交给乔三槐。
北辰抱着账本跑到车前。
“等等!还有总账房的训话没说。”
刘氏扯住北辰后领。
“你训啥?”
北辰挣扎着喊。
“货要卖贵,银票要验真,吃饭别赊账,乔掌柜不许乱花钱!”
乔三槐在车上拱手。
“老朽记下了。”
林南星把药箱递给老周。
“路上若有人问镜子,就说没见过。若有人非要查箱,先让查白皂。”
老周点头。
“南星姑娘放心,俺这次不犯糊涂。”
王二妹扛着门栓坐上第二辆车。
“犯糊涂我敲醒。”
车轮压过晨泥,商队往北路去。
林南星站在门口,直到最后一辆车过了坡口。
北辰还在掰手指算。
“八车货,若都卖成,咱们能买多少猪油?”
林东阳看着北路,低声说。
“姐姐,京城若接了货,就会来信。若不接,也会来人。”
林南星把手里的路引副本收进袖中。
“来人也好,来信也好,咱们都得接。”
话音刚落,坡口传来一声哨响。
秦猎户抬头。
那是乔三槐刚拿走的哨竹。
林南星转身就往坡口走。
老周骑着骡子跑回来,脸上全是急色。
“南星姑娘,前头有人拦路,说要买第一块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