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窑停工第四日。
秦猎户蹲在堂屋桌前,把一只粗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截断了的麻绳,一片带血迹的布片,和一枚铜质令牌。
令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玄”字,背面是三道竖纹。
林南星放下手里的笔,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确认了?”
秦猎户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玄字号。当年暗卫营里专管暗杀的第三队。我入营第二年,亲手送过他们七个人上路。剩下的在清洗中散了,朝廷以为死绝了。”
他指了指那截麻绳。
“这是我在窑炉东北角的灌木丛里找到的。绳头打的是暗卫营标准的鬼手结,民间没人会。”
林南星拿起那片布片看了看。
粗麻布,染了暗褐色的血渍,边角毛躁,像是被树枝刮下来的。
“血是新的?”
“三天以内的。”秦猎户道,“那人在灌木丛里蹲了至少两个时辰,腿被荆棘划破了。”
林南星把布片放回包袱里。
“所以他不只是路过看一眼。他在蹲点观察窑炉的出入规律。”
秦猎户道:“对。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我在窑炉南面的土坡上也发现了脚印,两双。鞋底磨损方式不同,是两个人分头盯梢。”
乔三槐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他把茶壶放下,看见桌上的令牌,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林南星道:“三槐,坐下听。”
乔三槐挨着凳子边坐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秦猎户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乔三槐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帮人怎么找到咱们窑口的?窑工是我亲戚,不可能泄露。运材料的车夫是老相识,跑了三年的熟人。”
林南星道:“不一定是你这边漏的。”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贴着的那张时间线上。
上面用红墨标注着安远侯府近两个月的每一次动作。
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
“十二月初九,侯府管事老周与三名江南商人密谈。”
又点到另一条。
“十二月十,老周带人出城看废窑。”
再点一条。
“十二月十五,侯府炸窑三次,江南师傅撂挑子。”
最后点到最新的一条。
“十二月二十一,暗哨撤走。十二月二十三,左耳残缺者出现在新窑附近。”
乔三槐皱眉。“姑娘的意思是,侯府跟这些杀手有关联?”
林南星转过身来。
“老周为了仿制玻璃镜,到处打听林家的底细。他查窑口、查原料、查配方。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可能碰到了一条线索。”
她看向秦猎户。
“什么线索?”
秦猎户的眼神暗了暗。
“我进京时用的假身份,是通过临州一个叫何记药铺的中间人办的。何记药铺的背后,连着江南旧案。”
乔三槐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侯府查林家的时候,顺藤摸瓜碰到了秦叔的旧底?”
林南星点头。
“侯府未必知道秦叔的全部身份。但他们发现了这条暗线,觉得有利用价值。于是把消息透露给了玄字号余党,引蛇出洞。”
秦猎户的拳头攥紧了。
“他们想用我来牵制林家。”
林南星道:“更准确地说,侯府想借刀杀人。他自己不方便对林家动手,但如果有一帮来路不明的杀手盯上了林家……”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秦猎户猛地站起来。
“我去城外设伏。那个左耳残缺的人,我一个人能拿下。只要抓活的,就能撬开他的嘴。”
林南星抬手制止。
“不行。”
秦猎户急了。“姑娘——”
“你听我说完。”林南星的语气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秦猎户沉默了一息。
“年底交货。窑炉安全。”
林南星道:“对。承恩侯的十面镜子已经交了。但年后还有一批订单要出。窑炉不能停太久,否则客户会跑。”
她看向乔三槐。
“三槐,从明天起,窑炉周围五百步内加派四个人日夜轮班。两人巡逻,两人固定暗哨。暗哨不要藏太死,让人看得见。”
乔三槐疑惑。“让人看得见?”
林南星道:“看得见才有威慑力。他们知道我们有防备,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们不动,窑炉就是安全的。”
秦猎户道:“那左耳残缺的人呢?就由着他跑?”
林南星道:“不是由着他跑。是让他跑。他跑去哪里,见了谁,我们就知道他背后站着谁。抓了他反而断了线索。”
秦猎户想了想,咬了咬牙,坐了回去。
“行。我不动他。但我盯死他。”
林南星点头。“去。”
三日后。
暗哨的第一份报告回来了。
北辰拿着小纸条从前院跑进来。
“姐,窑炉那边平安。左耳残缺的人没再出现。”
林南星接过纸条。“第二道暗哨呢?”
北辰又掏出一张。“城南客栈那间房退了。房东说住客两天前走的,没留东西。”
林南星的眉头微皱。
“退了?”
北辰点头。“秦叔说他跟丢了一次,后来在城北破庙附近重新找到了踪迹。”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
秦猎户快步走进来,眼底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寒意。
“跟到了。”
林南星放下茶碗。
“说。”
秦猎户站在桌前,呼吸平稳,但声音里像含着碎冰。
“今日午时,左耳残缺者出现在城北青云破庙。他在庙里待了两刻钟,先后与两名黑衣人碰头。三人交谈后各自散去。”
林南星问:“那两个黑衣人呢?”
秦猎户的目光沉了下来。
“一个往东去了,出了城门。另一个……”
他顿了顿。
“转入了安远侯府的后角门。”
堂屋里一片死寂。
北辰手里的算盘珠子咔哒掉了一颗,滚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林南星的手指缓收紧。
旧日暗杀势力。
安远侯府。
两条线,合到了一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好。”
一个字,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却让乔三槐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