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天还黑透着。
林家后院亮起了灯。
西月第一个起来的。她端着药箱进了东阳的屋子,仔细号了脉,又翻了眼皮,按了按腹部。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没问题。”
东阳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了。
他笑了一下。
“妹,我又不是要上战场。”
西月收好药箱,认真道:“九天六夜在号房里熬着,比上战场也差不了多少。哥,我给你备了三副药包在考篮里。白天提神的、夜里安眠的、肠胃不适的,都标了签。”
东阳点头。
“记住了。”
北辰这时候从外头冲进来,怀里抱着考篮,气喘吁吁。
“我检查了三遍。炭手炉两只,蜡烛六根,火折子三个,干粮够吃十天的。笔墨砚台全是新的,备了两套防漏。棉袍一件塞在最底下,夜里冷了加。”
他一口气报完,抬头看着东阳。
“哥,还差什么?”
东阳站起来,拍了拍他脑袋。
“不差了。你比我还紧张。”
北辰嘟囔。
“我能不紧张吗?你考的是会试,不是买菜。”
院里传来脚步声。
林南星从前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
“先吃。”
东阳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
林南星站在他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青衫干净,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束得利落,簪子是她前天新买的。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一个微小的褶子。
东阳放下碗,看着姐姐的脸。
“姐。”
“嗯。”
“别担心。”
林南星嘴角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担心过你?”
东阳笑了。
北辰在旁边拆台。
“姐昨晚翻了一宿没睡,起来三趟看你屋里的灯。”
林南星回头瞪他。
“闭嘴。”
北辰吐了吐舌头,抱着考篮溜了。
辰时初刻。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马车停在院门口。秦猎户坐在车辕上,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帽檐压低了遮住半张脸。
他今天的角色是车夫。
东阳把考篮接过来放上车,转身面对林南星。
一家人都站在院门口。西月、北辰、刘氏。
东阳对着姐姐深拱了一礼。
“姐,等我好消息。”
林南星点头。
“去吧。”
东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口的灯笼。
然后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秦猎户赶着车,目光从帽檐下扫视两侧街巷。
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暗处都没放过。
马车拐过两条街,进入通往贡院的主干道。
路上已经有不少马车和轿子了,都是送考的。
秦猎户压低声音。
“暂时没有尾巴。”
林南星没在车上。她带着乔三槐从另一条巷子出发,步行跟在后面两百步远。
她要亲眼确认,那两个留守的余党没有出现在贡院附近。
走了半条街,乔三槐凑过来小声说。
“林姑娘,客栈那边传话了。那两人今早没出门。”
林南星的步子稍稍放缓了。
“确认?”
“确认。伙计一直盯着,天亮到现在客栈门都没开过。”
林南星松了半口气。
他们到贡院时,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送考的家眷、提着食盒的仆从、维持秩序的差役,黑压压一片。
秦猎户把马车停在侧巷,扶东阳下来。
东阳提着考篮,站在贡院大门前。
人山人海。
他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人群,看见了林南星的身影。
她站在街对面的铺子檐下,面色平静,朝他微微颔首。
东阳嘴角弯了弯,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
脚步沉稳。
人群把他吞没了。
林南星目送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在贡院高墙之内,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大门关上,门闩落锁的声音传来。
九天六夜。
从今天开始。
她收回目光,转向秦猎户。
“走。”
秦猎户问:“去哪?”
林南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蜡封了,蜡印刻着三道竖纹。
玄字号的暗号。
秦猎户看见那封信,眉头紧皱。
“这是……”
林南星道:“我让三槐找了个刻章的老匠人,仿的玄字号上线暗记。信里的内容是我写的,用的是你教我的那套暗语格式。”
秦猎户接过来翻了翻。
“写了什么?”
林南星道:“命令那两人即刻前往城南码头接应。说目标已经在南下的船上被截住了,需要人手押送。语气急迫,不容犹豫。”
秦猎户沉吟了两息。
“如果他们验证暗号……”
“三道竖纹的蜡封,加上暗语格式。你说过玄字号内部联络就靠这两样。他们跟上线失联这么久,突然收到调令,第一反应是服从,不是怀疑。”
秦猎户想了想,点了头。
“什么时候送?”
林南星道:“现在。趁东阳刚进考场,咱们就动手。九天之内把这两人弄走,等东阳出来时,京城已经干净。”
秦猎户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我去。”
林南星叫住他。
“别亲自露面。让三槐找个生面孔的小厮送到客栈门缝里。你在对面盯着就行。”
秦猎户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南星站在贡院外的街道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风冷得割脸。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
东阳在考场里。
余党在客栈里。
一封假信,赌的是对方的急迫和孤立。
如果他们信了,走了。
如果没信呢?
林南星闭了眼。
没信就再想别的办法。
她林南星什么时候怕过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