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站在帘子后面停了两息,掀帘走了进去。
那妇人端坐诊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修得整齐圆润,指甲剪成月牙弧度,甲面泛着淡淡的蔻丹光泽。
不是干粗活的手。
西月坐在她对面,已经收回了搭脉的手指,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赵娘子,您说头痛三日。白日痛还是夜里痛?”
那妇人眼珠转了转。
“都痛。”
西月点头。“是刺痛还是胀痛?”
妇人顿了一拍。
“胀痛吧。”
“哪个位置?前额还是两侧?”
妇人抬手指了指太阳穴。
“这儿。”
西月看了看她的指尖,又看了看她的面色。
红润,有光泽。眼底没有青黑,唇色饱满。
三天没睡好觉的人,绝不是这副模样。
林南星端着茶盘走进来,搁在旁边的矮桌上。
“西月,给赵娘子倒杯热茶。”
她的语气随意,像是顺路进来的。
但她的视线已经在那妇人身上扫了一圈。
衣料是湖州的松江绸,颜色低调但质地极好。头上那枚赤金簪做工精细,尾端雕着一朵牡丹。
腰间悬着一只香囊,香味浓郁,是沉水香。
这身行头少说值三四十两。
林南星把茶递到妇人手边。
“赵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妇人接过茶碗,微一笑。
“不辛苦。听闻林大夫妙手回春,特地来讨个方子。”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茶碗上方飘了出去。
落在了身后的药柜上。
只是一瞬。
但林南星捕捉到了。
她没有动声色,转身走到药柜边上,假装整理台面上的药方簿子。
手指悄无声息地拧紧了最近两个药屉的暗锁扣。
咔。
极细微的响声,被外面街上叫卖声盖过了。
林南星顺手把药童小福叫了过来。
“小福,把今早验过的那批白术拿过来,我再看成色。”
小福应了一声,乖乖站在了药柜旁边,没再挪窝。
妇人的视线收了回去。
西月继续问诊。
“赵娘子平素可有食欲不振?”
“有些。吃什么都不香。”
“睡前可有心悸?”
妇人想了一息。
“偶尔。”
西月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赵娘子的症候不算重,应是思虑过多、肝气不舒所致。我先开一副安神方,您回去煎服两日。两日后再来复诊,我好观察药效。”
妇人接过方子看了看。
“就这样?不用扎针?”
西月笑了笑。
“先以汤药调理。若两日后仍不见好,再考虑针灸。”
妇人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那就多谢林大夫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你们这药柜倒是整齐。每味药都分得这么仔细?”
林南星站在药柜旁边没动。
“孙大夫规矩严。药不分清楚,容易出差错。”
妇人扫了一眼那面药柜,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息。
“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马虎不得。”
说完,她施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马车在外头等着。帘子一掀就上去了,车轱辘响起来,很快拐出了巷口。
前堂安静下来。
西月放下笔,看向林南星。
“姐。”
林南星抬手制止她。
她没有说话,而是绕着诊室走了一圈。
药柜完好。暗锁没被动过。
地面干净。
门板后面没有异样。
她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一小片白色的粉末。
极细,极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人不经意间从指尖蹭落的。
林南星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一小撮粉末看了三息。
“西月。过来。”
西月走过来。
林南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蘸取了那些粉末。
“你闻。”
西月接过帕子凑近鼻端。她的鼻子微动了两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姐。”
“什么东西?”
西月的声音压得极低。
“砒霜。研磨到极细的砒霜粉。”
林南星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西月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种细度的砒霜粉,颜色接近白术和茯苓。若掺到药屉里去,肉眼根本分辨不出。病人照方抓药服用三五日,便会慢性中毒。”
林南星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小福站在药柜边上,脸色煞白。
“林姑娘,方才那妇人靠近窗台的时候,我没注意。”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
“不怪你。她动作快,又有遮掩。”
西月握紧了拳头。
“姐,她是来踩点的。”
林南星点头。
“今天试探窗台能不能投,药柜距离多远,药童在不在旁边。她回去一汇报,下次来的就不是试探了。”
西月的声音发紧。
“若咱们今天没发现这些粉末呢?”
林南星没接话。
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若今天没发现,下次就是整瓶的砒霜直接掺进药屉。病人吃了中毒,查来查去查到医馆头上。西月百口莫辩。
轻则封馆。重则人命官司。
林南星把窗户合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日头偏西了。
“西月,今天收的方子全部封存。明天开始,每天闭馆后多加一道检查。不光查药,还要查窗台、门缝、地面。所有能从外面够着的地方,都查一遍。”
西月点头。
林南星又转向小福。
“从今天起,诊室里不能没人。任何时候,哪怕是打扫关窗,也得两个人以上在场。”
小福连点头。
林南星把帕子从袖里取出来,交给西月。
“这份粉末留好。锁进你的药箱里。证据。”
西月接过去,塞进药箱最底层的暗格。
林南星往外走。
走到廊道中间时停了脚。
北辰从后院拐出来,脸上带着消息。
“姐,三槐的人跟回来了。那辆马车去了城东杏花巷,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了。车夫把人送进去就走了。”
林南星道:“记下地址了?”
北辰道:“记了。杏花巷第七户,院门上挂着一串干辣椒。”
林南星点头。
“让秦叔明天去查。查那个院子是谁租的,房东是谁,租金谁付的。”
北辰应声跑了。
林南星站在廊道里,看着前堂的方向。
那个女人会再来的。
下一次,她带来的就不是窗台上那一点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