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
秦猎户的人飞跑来报信。
“承恩侯卯时出府,带着两名亲卫和一只铁匣子直奔大理寺去了。”
林南星正在灶房熬粥。听完点了点头。
“盯着大理寺那边。有动静立刻回报。”
人跑了。
北辰从后院钻出来,嘴里叼着半个馒头。
“姐,今天是不是该抓人了?”
林南星道:“等消息。”
北辰蹲在灶台边看她搅粥。
“姐你说,钟院判被抓的时候会不会哭?”
林南星道:“你管人家哭不哭。吃完去铺子守着。”
北辰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知道了”,跑了。
辰时末。
第一份消息到了。
纸条上写着:大理寺卿亲阅供状物证后大怒,当场签发拘捕令。差役已分两队出发。
林南星把纸条看完递给秦猎户。
“两队。”
秦猎户道:“一队堵钟府正门,一队截城外庄子。”
林南星道:“承恩侯做事利索。”
秦猎户道:“大理寺卿跟承恩侯是同科进士。老交情了。这种铁证送上门的案子,不接白不接。”
午时。
第二份消息到了。
乔三槐亲自跑回来送的。满头汗。
“林姑娘,抓到了。”
林南星从账本里抬头。
“说。”
乔三槐喘了两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钟院判今早巳时正准备换便衣从后门溜,被大理寺差役堵了个正着。当时身上穿着下人的衣裳,脸上还涂了炭灰。差役一把按住他肩膀,他腿就软了。”
北辰不知什么时候从铺子跑回来了,趴在门框上听。
“涂炭灰?院判大人准备装叫花子跑路?”
乔三槐道:“可不是。据说当场就跪下来了,嘴里喊冤枉。差役没搭理他,直接锁了带走。”
林南星道:“城外庄子呢?”
乔三槐拍大腿。“更精彩。庄子里截了三口大箱子。打开一看,满当当的银锭子和账册。差役当场清点,光现银就有八千两。”
北辰吹了声口哨。“八千两。院判大人可真能攒。”
林南星没有笑。
“账册什么内容?”
乔三槐摇头。“这个不清楚。大理寺封存了,没让外人看。”
林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账册。
这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如果账册里只记了钟院判收受药商贿赂的分成,那这案子就是单纯的贪腐加投毒。干净利落。
但如果账册里有更深的东西呢?
她没有追问。
“还有呢?”
乔三槐道:“赵娘子和那个药童方三也一并被抓了。现在五个人全押在大理寺大牢里。”
林南星点头。
“好。”
她站起来,把账本合上。
“从现在起,这件事咱们不再过问。不打听,不议论,不对外面任何人提起。”
乔三槐愣了。“为什么?”
林南星道:“官司已经递进大理寺了。后面怎么审怎么判,是朝廷的事。咱们是苦主,告完了就等结果。过多打听反而落人口实,说我们以民挟官。”
乔三槐明白了。“是。我管住嘴。”
林南星又看了一眼北辰。
北辰举手。“我也管住嘴。铺子里谁问我都说不知道。”
秦猎户从后院走过来。他听见了全程。
“南星。”
林南星看向他。
秦猎户的脸色不太对。
“有件事。”
林南星道:“说。”
秦猎户把门带上了,声音压低。
“钟院判被抓之后,太医院那边炸了锅。我的人说,上午有七八个太医联名去礼部递了折子,说是院判蒙冤,恳请彻查。”
北辰嗤了一声。“蒙什么冤?砒霜都搜出来了。”
秦猎户道:“不是这些太医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做。”
林南星道:“安远侯。”
秦猎户点头。
“钟院判是安远侯亡妻的表兄。两家本就是姻亲。钟院判在太医院做的那些事,侯府都有份。如今钟院判被抓,侯府比谁都急。”
林南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息眼。
“侯府急归急。大理寺不会因为几个太医递折子就放人。证据确凿的案子,谁来说情都没用。”
秦猎户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林南星睁开眼看他。
秦猎户的声音更低了。
“我担心钟院判扛不住。他这个人胆小,进了大牢第一天就会想着怎么脱罪。”
林南星道:“你怕他咬人。”
秦猎户道:“对。他知道太多东西。侯府跟他合作这么多年,药材利益链、暗地里的脏事,他门儿清。一旦他为了脱罪把侯府的事全供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案子就不是投毒案了。会变成侯府的案子。”
北辰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侯府被查不是好事吗?咱们跟侯府本来就是对头。”
秦猎户看了林南星一眼。
林南星接话了。
“查侯府是好事。但查的深度不能由我们控制。”
北辰还是不明白。
林南星道:“侯府跟玄字号有勾连。玄字号追的是谁?”
北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向秦猎户。
“叔。”
秦猎户没有说话。
林南星道:“如果钟院判把侯府跟玄字号的关系供出来,大理寺顺藤摸瓜往下查。玄字号是干什么的?追杀宣帝旧部暗卫。大理寺一查暗卫的事,你觉得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北辰咽了口唾沫。
“秦叔的底子。”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南星站起来走了两步。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让案子查得太深。投毒就是投毒,贪腐就是贪腐。侯府的事另说。玄字号的事绝不能被翻出来。”
秦猎户道:“怎么控制?”
林南星道:“先看钟院判供什么。”
她看向秦猎户。
“牢里有没有咱们能用的人?”
秦猎户想了想。“大理寺牢头里有一个是三槐商队伙计的连襟。不算自己人,但能传话。”
林南星道:“不用传话。只用听。钟院判在牢里说了什么,跟审官说了什么,尽快递出来。”
秦猎户点头。“今晚就去安排。”
入夜。
林南星站在院中看天。
没有星。
一层薄云压着半个月亮。
东阳的屋子灯还亮着。考完试已经三天了,他白天睡足了精神,晚上在屋里写东西。
林南星没去打扰他。
她在等消息。
亥时三刻。
秦猎户从墙头翻进来。
林南星站在廊下,看着他落地。
“出事了。”秦猎户的声音沉得发冷。
林南星道:“说。”
“钟院判今天下午过了第一次堂。他先是喊冤,说砒霜不是他安排的。审官把赵娘子的供词和物证摆出来,他就蔫了。”
林南星道:“然后呢?”
秦猎户道:“然后他翻了。”
林南星的身子微前倾。
“翻供了?”
秦猎户点头。
“他说投毒不是他本人的主意,是安远侯府管事老周指使的。他只是被胁迫。”
林南星眉头一动。“接着说。”
秦猎户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还说,他手里握有侯府与一支京外暗线秘密交易的铁证。包括银两往来、人员调度、以及一份暗杀名单。”
林南星的手攥紧了廊柱。
“暗杀名单。”
秦猎户道:“他说愿意以此换取减刑。”
院子里的风冷得刺骨。
林南星闭了一息眼。
再睁开时,她转身进了堂屋。
“叫东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