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两日。
巳时刚过。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北辰跑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汉子。
满脸风尘，嘴唇干裂，官靴上全是泥点子。肩上挎着一只牛皮包袱，左手牵着一匹浑身冒汗的枣红马。
“刘大柱？”北辰瞪大了眼。
刘大柱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上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
“辰少爷，我到了。”
北辰一把拽住他胳膊往院里拉。“姐！刘大柱到了！”
林南星从堂屋快步走出来。
她看见刘大柱的第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他怀里那只牛皮包袱上。
“东西呢？”
刘大柱把包袱解下来，双手捧到她面前。
“林姑娘，西宁县令大人亲手封的。一路八百里加急，中途换了四匹马。”
他的声音嘶哑。
“比预计早了一天。”
林南星接过包袱。
手指稳的。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看封口。火漆完好。上面盖着军驿通道的三方验讫章。
她把包袱拿进堂屋，搁在桌上，这才拆开。
牛皮里面裹着油纸。油纸里面是一只竹筒。竹筒两端用蜡封死，蜡上压着西宁县衙的大印。
林南星拿小刀挑开蜡封，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纸。
三份文书。
第一份：林氏户帖原件。
她展开。
泛黄的宣纸上，字迹工整。
“户主：林南星。籍贯：西宁县清水村。户别：农籍。”
落款是六年前的日期。那是她立女户的那一年。
下面盖着西宁县衙户房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里正的副签和手印。
林南星的手指摸过那两个字。
农籍。
六年前她跑了三趟县衙才定下来的身份。今天，值了。
第二份：西宁县令的附函。
函中写明林家自立户以来一直登记为农籍，从未变更。并附有历年田税缴纳记录作为佐证。
第三份：清水村里正出具的证明。
证明林东阳自出生便随母落籍清水村，户别农籍，至今未改。
三份文书，三重铁证。
林南星把它们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漏洞。
北辰凑过来看。
“姐，这下稳了吧？”
林南星把文书收起来，重新装进竹筒。
“稳了。”
她转头看向刘大柱。“路上辛苦了。吃了东西没有？”
刘大柱挠了挠脑袋。“昨夜在通州驿站啃了个冷饼子。”
北辰一蹦三尺高。“灶上还有热粥和酱肉包子。你先吃着。三槐哥那边给你备了间房，吃完去睡。”
刘大柱眼睛亮了。“有肉包子？”
北辰推着他往灶房走。“四个。都是你的。”
林南星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随即收了笑。
她把竹筒揣进怀里，唤了一声。
“北辰。”
北辰回头。“姐？”
“吃完饭带刘大柱歇着。你去京兆尹把户帖存档。然后再誊抄一份送礼部。”
北辰道：“我下午就去。”
林南星道：“不是下午。现在就去。”
北辰愣了一拍，随即明白了。
“早一刻存档，早一刻封死对方的嘴。”
林南星点头。“带上许掌柜。存档需要证人签字。”
北辰放下手里的包子，擦了擦嘴，小跑着出了门。
午后。
北辰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回执。
一张是京兆尹的存档凭证。
一张是礼部书办的批复。
林南星接过来看。
礼部批复上写着四个字：查无不实。
下面盖着礼部户科的章。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
查无不实。
户籍质疑正式撤销。
林南星把两张回执锁进铁匣。
北辰蹲在旁边，搓了搓手。
“姐，礼部那个书办看完文书之后脸色可精彩了。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找不出一丁点毛病。最后只能老实实盖了章。”
林南星道：“他想找毛病也找不出来。咱们的户籍从头到尾干净净。”
北辰嘿嘿笑了。“那个举报东阳的人怕是要气死了。折腾了一大圈，白忙活。”
林南星道：“不是白忙活。他拖了咱们半个月的精力。”
北辰的笑收了一点。“也是。”
林南星站起来。“去叫西月和东阳。今晚吃顿好的。”
北辰跳起来。“吃什么？”
林南星想了想。“火锅。”
北辰两眼放光。“涮羊肉！”
他跑出去喊人了。
当夜。
堂屋里难得热闹。
铜锅架在桌中间，汤底翻滚。
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在盘里，旁边摆着豆腐、菘菜、蘑菇、粉条。
北辰抢着下肉，被西月拍了手背。
“让哥先来。”
东阳笑了笑，夹了一片羊肉涮进锅里。
“不用让我。都吃。”
林南星坐在桌首，没怎么动筷。她看着弟妹们围着铜锅抢菜的样子，眉眼松了。
北辰嘴里塞着肉还不忘说话。“哥，明天放榜你紧不紧张？”
东阳把涮好的肉夹进西月碗里。
“不紧张。”
北辰翻了个白眼。“骗人。”
东阳看了他一眼。“真不紧张。该做的都做了。”
西月咽下嘴里的菜，轻声说了句。“哥，不管什么名次，咱们都高兴。”
东阳嗯了一声。
林南星忽然开口。“东阳。”
东阳抬头看她。
林南星道：“若真中了，打算做什么官？”
桌上安静了一息。
东阳搁下筷子，想了想。
“做能保住姐和全家的官。”
林南星看着他。
东阳的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少年的浮躁。
她没有追问。
北辰打破了沉默。“那我呢？你当了官，我干什么？”
东阳看了他一眼。“你继续数钱。”
北辰咧嘴。“行，我给你当国库管家。”
西月笑着摇头。“你连自己的零花钱都管不住。”
“我那叫投资！”
一家人笑成一团。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秦猎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明日辰时放榜。早些歇。”
林南星应了一声。
东阳站起来，把碗筷收拢。
“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姐，谢谢。”
林南星看着他的背影。
“去吧。明天，你的日子。”
东阳推门走了。
北辰打了个饱嗝，抱着肚子往自己屋溜。
西月收了碗筷端去灶房。
堂屋里只剩林南星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辰时放榜。
十六岁。
清水村走出来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