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修组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半个月。
东阳每天卯时到院,酉时收工。
整理数据、抄录表格、核对各府县上报的试种面积。
活不难,但繁琐。
魏承恩坐在他斜对面,隔三差五过来搭话。
“东阳,渴了没?我让小厮泡了碧螺春,分你一盏。”
“东阳,中午一起去隔壁巷子吃面?那家的羊汤鲜得很。”
“东阳,晚上有个同年的小聚,你来不来?”
东阳每次都客气气。
茶喝了。
面没去。
聚会更没去。
魏承恩的热情不减半分,但眼底的打量越来越频繁。
这日午后。
编修院里只剩东阳和魏承恩两个人。其他人都去了司农寺开会。
魏承恩搬了把椅子坐到东阳桌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写字。
“东阳,我发现你真是个闷葫芦。”
东阳头也没抬。“在下话少,魏兄见笑了。”
魏承恩笑了。“话少没关系。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那些整天溜须拍马的,我烦。”
东阳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魏承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东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东阳这才抬头。
魏承恩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了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你是新科状元,年少有为。但翰林院这地方,光靠才学走不远。得有人帮衬。”
东阳看着他。“魏兄的意思是?”
魏承恩道:“我家虽然不算显赫,但在京城也有几分薄面。你但凡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东阳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魏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在下初入翰林,只想踏实做事。旁的不敢多想。”
魏承恩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行吧。你这人稳重。不急,日后处得久了自然亲近。”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加了一句。
“对了东阳,听闻令姐的商行做得极大。京城里好些夫人都在用她家的果酱和香皂。改日我引荐几位合作伙伴如何?说不定能把生意再扩一。”
东阳道:“家姐性子清淡,不爱应酬。多谢魏兄。”
魏承恩的笑僵了一瞬。
不到半息又恢复了。
“好。你忙。我不打扰了。”
他回了自己的座位。
东阳低头继续写字。
面上平静如水。
当夜。
东阳找到了顾砚。
两人在东街一家小茶馆碰了面。
顾砚吹着茶沫子。“魏二是赵王的人,这个你知道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东阳道:“说。”
顾砚道:“我让人查了。魏承恩每隔三天,散了值之后不回家。去城东一处酒楼坐半个时辰。那酒楼二楼的雅间长期被一个人包着。”
东阳道:“谁?”
顾砚道:“赵王府的幕僚冯达。”
东阳搁下茶碗。
顾砚看着他。“每三天去一趟,时间固定。你觉得他去干什么?”
东阳道:“汇报。”
顾砚点头。“汇报编修组的一切动态。包括你每天干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你在赵王面前是透明的。”
东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透明就透明。我本来就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顾砚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得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东阳道:“底线很清楚。我只做分内事。绝不主动碰户部核心。”
顾砚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让他盯。他盯得越紧,说明赵王越忌惮你。忌惮是好事,说明你有分量。”
东阳应了声。
两人喝完茶分了手。
回到家中已经亥时了。
林南星还没睡。
她坐在堂屋里等着他。
“顾砚怎么说?”
东阳把魏承恩三天一报的事说了。
林南星面色不动。
“意料之中。”
东阳道:“姐,我有一件事想说。”
林南星道:“说。”
东阳坐下来,声音压低了。
“今天下午我整理新粮推广的数据。有一组数字不对。”
林南星的目光锐了一分。“哪里不对?”
东阳道:“司农寺今年拨给北境三州试种的种子,一共一万二千斤。按市价算,采购这批种子应该花费白银四百八十两。”
林南星道:“实际拨了多少?”
东阳道:“户部的核销文书上写的是六百三十两。”
林南星的指尖停了一息。
“多了一百五十两。”
东阳点头。“三成。”
林南星道:“多出的钱去了哪?”
东阳道:“文书上写的是运输折损及地方征调费。”
林南星冷笑了一声。
“种子从京城运到北境,运费不超过五十两。剩下一百两呢?”
东阳道:“不知道。我只看到了这一组数据。如果每一个拨款项目都多出三成,那整个农书编修工程里面的水就深了。”
林南星站起来,走了两步。
“你是怎么看到这组数据的?”
东阳道:“编修组需要核对各地试种的实际面积,司农寺把相关文书全送了过来。其中有一份是户部的核销回执,跟在种子调配单后面。”
林南星道:“别人看见了吗?”
东阳道:“文书是送到编修组公用案上的。谁都能看。”
林南星道:“魏承恩呢?”
东阳想了想。“他下午不在。去司农寺开会了。”
林南星道:“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提。”
东阳道:“我知道。”
林南星道:“你记住这个数字就行。别抄、别写、别问。”
东阳道:“放心。数字在我脑子里,谁也搜不出来。”
林南星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口。
“三成。”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王在每一笔拨款里吃三成回扣。难怪他死都要把新粮推广抢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