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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二月二十二,春分刚过。

承恩侯府的管事来得突然,没走角门,而是堂堂正正从正门递了帖子。

北辰接帖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姐侯府来人了不是买镜子的”

林南星从后院走出来。

管事的站在院中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郑重。

“林姑娘。侯爷让我传一句话。”

林南星道:“请说。”

管事的压低了声音。

“宣帝近来偏头痛加剧,太医院束手无策。侯爷昨日入宫问安时随口提了一句民间有位女医擅治头风。陛下沉吟片刻,说了四个字。”

林南星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

“哪四个字?”

管事的道:“宣来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远处巷子里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真实。

林南星道:“何时进宫?”

管事的道:“三日后。届时侯府派马车来接。进宫的腰牌、通行文书侯爷已经在办了。”

林南星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侯爷。”

管事的走后,林南星关上院门,转身大步朝西月的房间走去。

西月正在翻一本《景岳全书》,听到脚步声抬头。

“姐?”

林南星坐到她对面,单刀直入。

“三日后你要进宫,给宣帝看头风。”

西月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什、什么?”

林南星把方才管事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西月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又白了,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表情上紧张、兴奋、还有一丝畏惧交织在一起。

“姐……我……宫里……”

林南星抬手按住她的肩。

“深呼吸。”

西月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胸口的剧烈起伏才渐渐平复。

林南星松开手,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听我说。宫中规矩森严,你进去之后记住三件事。”

西月拼命点头。

“第一,只谈病情。不管宣帝问你什么家事、什么朝事,一概以民女不敢妄议挡回去。”

“第二,太医院的人一定会在旁边盯着你。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卑不亢,用医理说话。不争论、不辩驳、不显摆。”

“第三”

林南星的目光沉了一层。

“看诊完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出宫之前不跟任何宫人私下说话。不接东西、不留话柄。干干净净地进,干干净净地出。”

西月一一记下,攥着拳头道:“姐,我记住了。”

林南星的语气稍缓了一分。

“接下来三天你把头风的医案全部过一遍。肝阳上亢型的、血瘀型的、痰浊型的所有可能的辨证分型都准备好预案。”

西月道:“我还想再找孙大夫帮我模拟一下太医院可能的刁难。”

林南星点头。

“好主意。让孙大夫扮太医,从用药配伍到针法穴位逐一挑刺。能在家里被问倒的问题,总好过在御前卡壳。”

接下来三天,西月几乎没合眼。

白天在医馆照常坐诊,晚上在灯下翻医书、背方剂、反复演练施针手法。

孙大夫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刁钻问题轮番砸过来。

“天麻与钩藤同用,你说说利弊。”

“若陛下脉象弦细而数,你是先平肝还是先滋阴?”

“太医说你的针法伤了阳气怎么办?”

西月一条条应对,起初偶有迟疑,到第三日时已经对答如流。

进宫当日。

天还没亮透,承恩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西月换了一身素净的浅蓝绸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戴任何钗环。

诊箱是她亲手检查过三遍的银针、艾条、急救药包一样不缺。

她抱着诊箱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南星站在门边。

清晨的光还是灰蒙蒙的,映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平常心。”

林南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西月耳朵里。

“你救过的人比宫里任何太医都多。”

西月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林南星站在门口目送,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猎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

“太医院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钟院判虽然下了狱,但他的徒弟们还在。陈太医接了院判的实权,此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不会坐视一个民间女医在御前出风头。”

林南星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

“我知道。所以我让西月只做两件事看好病,管住嘴。只要她不给人留把柄,太医院就算不痛快,也只能在暗处使绊子。”

秦猎户跟在她身后。

“万一他们在宫里当面发难呢?”

林南星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那就让他们发。西月的医术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如果太医院在御前刁难她却挑不出毛病,反而会让宣帝对太医院更加不满。”

她顿了一息。

“有时候,对手的攻击恰恰是最好的广告。”

秦猎户看着她。

片刻后他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在院中分开。

林南星回了堂屋,开始处理商行的日常事务北辰的账要对、临州窑坊的进度要催、城南新窑的出货也该核查了。

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始终悬着一根线,不松不紧地绷在那里。

直到申时。

院门响了。

马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