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没有去京兆尹。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份碰瓷男人按了手印的供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将它与医馆当日的完整药方存档、孙大夫的亲笔作证书一并装进一只牛皮封袋里,用火漆封了口。
北辰蹲在旁边,一脸跃欲试:“姐,咱去衙门告他们!陈太医那老狗指使人碰瓷,证据确凿”
“不告。”林南星把封袋推到桌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北辰瞪大了眼:“为什么?他们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气:“太医院在宫中盘踞百年,从院判到药童上下几十口人,脉关系织得比蛛网还密。你去京兆尹告状,京敢不敢接?就算接了,陈太医把那个姓孙的药童推出去顶罪,自己照样稳如泰山。”
她站起来,拿起那只封袋掂了掂。
“更要紧的是这事一旦闹上公堂,动静太大,赵王会警觉。”
北辰的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南星转向秦猎户:“替我跑一趟承恩侯府。”
秦猎户接过封袋,没问为什么,只确认了一句:“今天还是明天?”
“现在。”林南星道,“赶在陆侯爷午后入宫之前送到他手上。”
秦猎户揣好封袋翻墙出了后院,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北辰还蹲在原地,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姐这是不走衙门走天子,让承恩侯直接把状告到御前去。
他倒吸了口凉气:“姐……这招狠。”
林南星坐回桌前继续批商行的出货单,头也没抬:“不是狠,是让对的人替我们出这口气。”
当日午后,承恩侯陆澄如平日入宫问安。
他在养心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宣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才召他进去。陆澄行了礼,先说了几句家中老管家恢复的近况,宣帝面露欣慰。
接着陆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克制的愠怒。
“陛下,臣有一事禀奏,本不愿拿这等龌龊事烦扰圣听,但事关陛下龙体安康臣不敢不报。”
宣帝的眼皮抬了抬:“说。”
陆澄从袖中取出那只火漆封袋,双手呈上。
内侍转递到宣帝手中,拆开细看供词、药方、作证书,三份文书摆在一起,前因后果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宣帝把那份供词放下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太医院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朕让林氏女入宫施针,他们就敢派人去砸人家医馆?”
陆澄没有接话,只是微垂首,做出恭听圣训的姿态。
宣帝猛地把折子拍在案上。
“传旨太医院陈太医失职渎事、纵容属下扰乱民间医馆,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又补了一句:“林氏西月三日后照常入宫施针,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以抗旨论处。”
内侍应声去传旨了。
宣帝坐在龙椅上缓了好一阵,才对陆澄摆了摆手:“你那府上的老管家让林姑娘好治着,诊金从内库出。”
陆澄叩头谢恩,退出了养心殿。
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速度极快。
当天傍晚,太医院上下便知道了陈太医被罚俸闭门的事,一时人自危,走路都绕着养心殿走。
陈太医当夜便称病不出,再不提半个跟林氏医馆有关的字。
而那些曾在医馆门口起哄的“看热闹的人”,也在茶楼酒肆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有人花五两银子碰瓷被当场揭穿”。
舆论翻转得悄无声息。
三日后,西月第二次入宫。
这一回她走得比上次从容,步子稳健,目不斜视,诊箱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刀。
养心殿偏殿里再没有陈太医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做记录,全程一言不发。
西月施针如旧,十八针落定后宣帝长舒一口气,面色比三日前又好了几分。
“这几日头疼确实轻了许多。”宣帝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上次你说的那个暂停温补朕试着停了两日丹丸,果然睡得比从前安稳。”
西月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圣明。”她垂首道,“民女斗胆为陛下再拟一份调养方子以清肝泄热、活血通络为主,辅以滋阴固本之品,每日一剂代茶饮即可。”
宣帝道:“写来看。”
西月提笔写方土茯苓三钱、金钱草两钱、丹参两钱、菊花一钱半、枸杞二钱、甘草一钱。
方子递上去,宣帝扫了一眼药名,都是寻常之物,点了头:“就按这个来。”
他不知道的是,土茯苓和金钱草这两味药看似平无奇,实则是化解体内汞毒蓄积的利器,只是用量温和不会引起任何不适,宣帝只会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精神好而丹药的毒素正在被一点一点排出体外。
收针告退时,内侍追出来传了一道口谕。
“陛下赐林氏西月衔,往后入宫施针不必再经太医院复核。”
西月跪下接旨,手指攥着衣角微发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激动。
医正。
虽无实权,但等同于朝廷承认她与太医院平级的地位。
一个十六岁的民间女医,从此可以堂堂正正走进皇宫,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消息传回林家时已近黄昏,北辰第一个蹦起来欢呼,东阳难得露出笑容,孙大夫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西月红着眼眶被弟们围在中间,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不了”,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林南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上前凑热闹。
她转身走到后院,在那只装着名册的药坛旁边站了片刻。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退,夜色从巷子深处漫上来。
赵王不会坐视宣帝一天天好转。
丹药效果被削弱、太医院的人又不敢再动手脚他一定会有动作。
而且会很快。
林南星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果然
戌时刚过,后墙根传来秦猎户的暗号。
他翻墙进来时脚步比往常急了三分,落地后直奔林南星身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赵王府今夜连发三道密令出城信使骑快马,分三个方向走的。”
林南星的瞳孔微缩。
“哪三个方向?”
秦猎户的声音沉得像铅:“北营、东庄、城南清虚观。”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药圃边的艾草沙作响。
三道密令,三个方向。
北营是他的兵。
东庄是他的囚。
清虚观是他的刀。
赵王同时向三条线下令,意味着他已经感知到了某种威胁,正在全面收紧防线。
或者
比这更糟。
他在准备提前动手。
林南星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冷白色。
暴风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