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到底没有。
西月把正骨续筋汤端进东厢时，只带了一只大海碗。药汁黑得发亮，热气里全是牛膝、骨碎补和续断混在一起的苦味。
秦猎户坐在桌边，闻了一下，右手停在碗沿：“这药里放了多少黄连？”
“没放黄连。”西月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你觉得苦，是因为续断熬了两遍。姐姐说过，药性得煎透，不能为了入口好喝就少火候。”
秦猎户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息，他侧过脸，呛出大半口药。黑褐色药汁全落在地上的旧布上。
门缝外，北辰的眼睛一下瞪圆。
他赶紧翻开册子，蘸了蘸墨：“初雪第三日，秦哥浪费药材一口。按一碗三百文算，这一口至少三十文。”
秦猎户抹掉嘴角的药汁：“一碗药三百文，你怎么只记我三十文？”
“因为你吐的只有一成。”北辰趴在门缝上，算得十分认真，“我不能多收，也不能少记。秦哥，你把剩下的喝干净，这笔就只算三十文；若再吐一口，我就往上加。”
西月憋着笑，偏开了脸。
秦猎户在北境雪地里吞过冻硬的马肉，也嚼过带血的草根，从没让一碗药逼到这个份上。他盯着药汤看了两息，仰头便灌。
第一回咽得太急，喉结滚到一半又停住。
第二回，他闭住气，把半碗压了下去。
第三回，碗底终于见了。
秦猎户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脸色比窗外的雪还难看：“喝完了。三十文，从我月钱里扣。”
北辰推门进来，抱着册子绕碗走了一圈，确认连药渣都没剩，这才满意地点头：“秦哥说话算话。三十文我先记欠账，等你能干活了再扣。你现在没有月钱，吃住都算养伤。”
秦猎户眉头跳了一下：“我给林家干了这么多年，现在连月钱都没了？”
“西月姐说你四十日不能干活。”北辰指着册子上的账，“不干活还给月钱，商行会亏。姐教我的，公账归公账，不能因为你跟咱家熟就乱算。”
林南星进门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把一只小纸包放到桌上：“商行养伤有伤俸。秦哥是替朝廷办差受伤，按林氏商行护院最高一档算，每月二两。”
北辰愣了：“姐，咱家什么时候有伤俸？”
“今天开始有。”林南星看着他，“铺子里的伙计若为护货伤了，养伤时家里不能断粮。你把这一条写进商规，轻伤给七成，重伤给全数。伤残另补安家银。”
北辰低头想了想，飞快记上：“秦哥领二两，那三十文还是得扣。他浪费药跟受伤没有关系。”
“该扣。”
林南星拆开纸包，取出一颗蜜饯，递到秦猎户面前：“张嘴。”
秦猎户怔了半息，伸手想接。林南星的手却没动，蜜饯就停在他唇边。
“右手端碗，沾了药。你想把糖也染苦？”
秦猎户只得低头，把蜜饯含进嘴里。
酸甜味压住了舌根那股苦。他抬起眼时，正撞上北辰直勾勾的目光。
北辰把笔尖停在纸上：“姐，这颗蜜饯记谁的账？”
秦猎户耳根微微发热：“记我的。”
林南星将纸包收好：“记家用。养伤的人吃一颗蜜饯，林家还不至于穷。”
北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在册子上认真写道：“秦哥吃姐姐亲手喂的蜜饯一颗，不收钱。”
秦猎户抬脚就要踢他的小凳。北辰抱着册子跑得飞快，边跑边嚷：“西月姐，秦哥乱动，左臂差点碰着桌子，我也记上了！”
东厢里总算有了笑声。
到了傍晚，东阳散值回来，脸色却不太好。
他摘下肩上的雪斗篷，没有先吃饭，直接进了堂屋：“姐，刑部那边有问题。”
林南星把商行账册合上：“裴仲死了？”
“没有。刑部给我看的验伤单上写着，他肩上的箭伤已经稳住，能坐起来，也能吃东西。”
东阳在桌前坐下，压低了声音：“可新任代理尚书周庆言迟迟不肯提审。他说裴仲伤重，若强行过堂，容易落下刑讯逼供的话柄。刑部已经把提审日子往后推了三次。”
秦猎户从东厢出来，左臂吊在胸前：“周庆言是谁的人？”
“明面上谁的人都不是。”东阳接过西月递来的热茶，手指却没有松开，“他在刑部熬了十九年，从主事做到右侍郎。前任尚书因三皇子案下狱，他才代理部务。朝里都说他谨慎，不肯在这个时候冒险。”
林南星抬眼：“你信吗？”
东阳摇头：“裴仲牵着赵王的丹药案、私银案和西山旧案。别人怕担责，周庆言更该赶紧审清，借这桩案子坐稳尚书的位置。他拖得越久，裴仲活着生变的机会就越大。”
西月皱起眉：“刑部大牢守得严，能出什么变故？”
秦猎户靠在门框上，眼神冷了几分：“牢门严，不代表里头的人干净。送饭的狱卒、验伤的郎中、抄供的书吏，只要有一个拿了银子，裴仲就能等下去。”
东阳看向他：“秦哥，你觉得裴仲在等什么？”
“等赵王留下的人来接他。”
秦猎户说完，林南星已经把纸铺到桌上：“乔三槐明日去给刑部采买冬炭，让他先摸清周庆言这半个月见过什么人。”
她的笔尖刚落下，院门便响了三声。
老七冒雪进来，递上一张刑部大牢流出的药方：“姐，裴仲今日换药时，一句话没说，可他伤口里的线，已经让人提前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