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蹲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块青灰色磨石,正对着秦猎户那把旧刀较劲。
“轻些。”
秦猎户坐在旁边,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按住刀背。
“磨石不是锯子,来回拉两下就算完。刀口要贴平,角度不能乱。”
北辰抿紧嘴,手腕往下一压。
“这样?”
“太重。”
“这样?”
“太轻。”
北辰气得把磨石一放:“秦哥,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秦猎户低头看了他一眼:“你问的是两次。”
北辰:“……”
林南星坐在不远处的长桌旁,正往木模子里浇皂液。听见这话,手里的木勺一顿,没忍住笑了一声。
北辰立即扭头:“姐,秦哥欺负小孩!”
“他教你磨刀,不是哄你玩。”
“可他一直说不对。”
“他说得对。”
北辰顿时泄了气:“那我不学了。”
秦猎户把旧刀收回来:“不学就算了。”
北辰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行!我都磨了半个时辰了,不能白磨!”
秦猎户垂眼:“那就继续。”
“你得说清楚。”
“刀口贴平,力道均匀,顺着一个方向推。”
“你刚才还说来回拉。”
“现在说的是推。”
北辰仰头看他:“秦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秦猎户面无表情:“我像吗?”
林南星将一块凝固的皂胚从模子里扣出来,淡淡道:“像。”
秦猎户看向她。
林南星把皂胚放在竹匾里:“你教孩子,耐心些。”
“我有耐心。”
“你让他自己猜了半个时辰。”
秦猎户沉默一息,拿过磨石,示范着在刀口上推了一遍。
“看这里。刀卷了三处口,不是全磨平。先找卷口,再慢慢推回来。你力气小,正好不容易伤刀。”
北辰立即凑过去:“这三处要磨多久?”
“看刀口。”
“那要花多少磨石?”
“磨石不值钱。”
“磨石不要钱吗?”北辰立刻来了精神,“这块是从哪儿买的?账上记了多少?一块能磨几把刀?磨坏了要不要换新的?”
秦猎户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林南星抬眼:“北辰。”
“姐,我就是问问。”
“你问得像商行要收购磨石。”
北辰抱着算盘跑过来:“刀也要算账。秦哥这把刀从北境带回来,刀身有三处卷口,刀柄裂了一道,刀鞘还缺了半截。修好要花多少?”
秦猎户道:“不用修。”
“不修怎么用?”
“能用。”
“能用和好用不是一回事。”北辰蹲回去,掰着手指算,“磨刀一文,换刀柄三文,补刀鞘两文,加上人工……”
秦猎户看向林南星:“他跟谁学的?”
“跟我。”
“学得太细。”
“账不细,亏的就是林家。”
北辰立刻点头:“对!姐说,细账才能看出大窟窿。”
他说着,忽然把旧刀抱进怀里:“秦哥,这把刀卖给我吧。”
“你要刀做什么?”
“我给你修。”
秦猎户看着他:“你会?”
“现在不会,学会就会了。”
“你拿什么买?”
北辰摸了摸身上,掏出两枚铜钱,又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
“这些。”
秦猎户道:“刀不卖。”
北辰不肯松手:“那我先替你保管。”
“松开。”
“不松。”
秦猎户伸手去取,北辰抱得更紧,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滚进雪泥里。
林南星放下木勺:“北辰。”
小孩立即坐直:“姐,我没摔。”
“刀给他。”
秦猎户眉头一动:“姐?”
“他磨。”
“他会割伤自己。”
“你看着。”
秦猎户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松手:“只磨刀,不许碰刀刃。”
北辰得了刀,脸上立刻露出笑:“我就知道秦哥最疼我!”
“别乱说。”
“那你不疼我?”
“疼。”
秦猎户回答得太快,北辰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
“姐,他承认了!”
林南星低头继续做皂,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十三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他先扫了秦猎户一眼,见人没有乱动,才把一块旧木牌放在桌上。
“姐,临州的顺风镖行,空了。”
北辰抱着旧刀抬头:“空了是什么意思?”
“人没了,货没了,账也没了。”十三声音发沉,“三百名挂名镖师,连夜分散。总镖头韩魁带着十二万两私银,走的是水路。”
林南星擦净手指,拿过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风纹,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刀痕。
“从哪条水路走的?”
“临州北码头。船不挂号,顺着运河往京城方向走。”
“为什么往京城?”
“赵王已经倒台,按理说他们该往南逃。”十三道,“可他们没有。他们分成了三路,其中一路去了京城,另一路去了西宁,还有一路在城外消失。”
秦猎户看着木牌:“不是逃。”
十三点头:“我也这么想。”
北辰小声问:“那他们要做什么?”
林南星把木牌翻过来:“找人。”
“找谁?”
“裴仲。”
秦猎户的眼神冷下来:“韩魁不会带十二万两银子来救裴仲。”
“他也未必是来救。”林南星指腹压过木牌上的刀痕,“赵王败得太快,很多账还没来得及烧。裴仲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多。”
东阳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们想让裴仲死。”
林南星抬头:“刑部那边呢?”
“何崇远还在拖。”东阳摘下斗篷,“说赵王主案尚未结清,裴仲案要排期。”
秦猎户冷笑:“排到他断气?”
“差不多。”东阳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桌上,“裴仲今天又发热,验伤单写的是伤口感染。可西月看过药方,明明用了延缓愈合的药。”
林南星的目光落在文书上:“刑部里有人动手。”
“还有外头的人。”十三道,“顺风镖行失踪后,昌平商号的夜船也停了。昨夜有人从刑部后巷送进去两坛冬炭,车夫没登记。”
“查到车夫了吗?”
“查到了。”十三顿了顿,“死了。”
北辰手里的磨石一下停住。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口与磨石摩擦的细响。
林南星看向秦十三:“尸体在哪儿?”
“城南义庄。”
“带我去看。”
秦猎户站起身。
林南星立即看过去:“你留下。”
“我右手能动。”
“你左臂不能动,伤口也没好。”
“我只看尸体。”
“看尸体不需要你。”
秦猎户抿住唇。
北辰忽然抱紧旧刀:“秦哥,你不能去。西月姐说了,养伤的人要听话。”
秦猎户低头看他:“你也学会管我了?”
“我跟姐学的。”
林南星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右肩:“留下。”
秦猎户看着她,片刻后松了力道:“我让老七跟你去。”
“好。”
“十三留下。”
十三立即应声:“是。”
林南星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北辰。”
“姐?”
“刀还给他。”
北辰低头看着怀里的旧刀,恋恋不舍地递过去:“秦哥,我明天还能磨吗?”
“能。”
“那我今天磨坏没有?”
秦猎户接过刀,看了一眼刀口:“磨得不错。”
北辰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我明天磨另外两处卷口!”
秦猎户脸色微变:“不用。”
北辰已经抱着算盘跑远:“我先去算明天的工钱!”
林南星走出院门,冷风掠过肩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猎户坐回廊下,旧刀横在膝上,北辰蹲在他脚边拨算盘。一个教,一个问,吵得不算厉害,却满是烟火气。
可那块刻着风纹的木牌,已经在她袖中硌出了一道冷硬的边。
顺风镖行逃掉的第一夜,刑部后巷的雪地里,又留下了一串不属于车夫的马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