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男人的手停在刀柄上。
巷顶的弩箭没有射出,只是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十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手离刀远些。”
男人慢慢抬眼:“林氏商行什么时候也管刑部的事了?”
“你误会了。”
林南星走到那名妇人身前,挡住她:“我不管刑部,我只管谁拿我的牌子害人。”
妇人已经吓得瘫在墙边。
男人冷笑:“什么你的牌子?这京城卖花露水的多了,谁能证明是林记的?”
林南星看向他:“你刚才自己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昌平商号。”
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南星俯身捡起地上的陶瓶:“我没提昌平,你先提了。看来你很清楚,哪条线不能被人问。”
男人猛地抬脚,朝她手腕踢去。
秦十三的弩箭终于松弦。
箭擦着男人耳侧飞过,钉进墙砖。
男人被逼得侧身,林南星已经扣住他的脚踝,向后一拽。
砰!
他整个人砸在雪地里。
“你——”
林南星踩住他的手腕:“你有两句话的机会。”
男人咬牙:“放开我,我是顺风镖行的人。”
“第一句,假货从哪儿来?”
“第二句呢?”
“你还有什么身份。”
男人盯着她:“你敢动我,陶掌柜不会放过你。”
林南星脚下微微用力。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我问的是货。”
“从昌平商号来的!”
“谁送的?”
“陶安!”
“陶安人在哪儿?”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却仍死死闭着嘴。
林南星俯身,取出那瓶仿品,放到他鼻尖下。
“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吗?”
男人偏过脸:“花露水。”
“铅粉、劣油、浓香料。”
“都是你猜的。”
“不是猜。”
林南星拔出银针,在瓶口蘸了一下,递给西月。
西月用灯火照着银针,冷声道:“铅粉沉淀,油脂包裹。若涂在脸上,三日发红,七日溃烂。若误入口中,轻则腹痛呕吐,重则伤肾,手脚麻木。”
那妇人吓得脸色惨白:“我……我卖了十七瓶。”
林南星回头:“有没有人已经用了?”
妇人哆嗦着点头:“有两个。一个是朱家姑娘,一个是绣坊的孙嫂。她们都说脸上发热,起了红疹。”
“带我去。”
男人忽然翻腕,袖口中滑出一枚薄刃。
林南星反手扣住他的肘,膝盖顶上他的后背。
薄刃落地。
“我说过,手离刀远些。”
男人挣扎:“你这是私刑!”
“你拿铅粉害人时,怎么没想过律法?”
“我只是卖货!”
“卖货的人不一定知情。”林南星低头看着他,“可你知道陶安,知道昌平,还知道顺风镖行。你不是卖货的,你是送货的。”
男人咬紧牙关。
林南星抬手:“十三,搜身。”
十三从墙头落下,三两下摸出一枚铜牌、一张船票和半截蓝线。
铜牌上没有字,背面却刻着风纹。
秦猎户若在,必能认出,那是顺风镖行的暗记。
林南星将铜牌翻过来:“你说自己不是顺风镖行的人?”
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这牌子是捡的。”
“那船票也是捡的?”
“我——”
“台县到京,后日子时,黑篷船。”林南星扫过船票,“你们准备去接谁?”
男人闭嘴。
林南星没有逼问,转头对十三道:“把他送到监察御史府,连人带证物。”
男人一愣:“你不审我?”
“我审你,审出来的口供也是私刑。”
林南星将铜牌塞进纸袋:“送到监察御史手里,他审出来,才是案卷。”
男人挣扎着喊:“林南星,你以为监察御史会听你的?”
林南星转过身,眸色冷淡。
“他不必听我的。”
“那你——”
“他只需要看见,昌平商号的人拿着顺风镖行的牌子,在京城卖铅粉害人的花露水。”
男人的脸白了。
林南星没再看他,扶起那名妇人:“带路。”
朱家姑娘住在南街后巷。
林南星到时,姑娘正坐在铜盆前哭。她一张脸红肿起泡,连眼皮都睁不开。
朱母一见她,立即扑上来:“你就是林记东家?我女儿用了你家的花露水,脸成了这样,你赔命!”
“瓶子呢?”
“你还问瓶子?”
“没有瓶子,我怎么验药?”
朱母将一只粗陶瓶砸到桌上:“就是这个!”
林南星戴上手套,拿起瓶子看了一眼。
“这不是林记的瓶。”
“瓶子能说明什么?里头写着林记!”
“林记的花露水,从不在瓶身上写‘林记’三个字。”
朱母愣住。
林南星指着瓶底:“我们的瓶底有三瓣叶暗纹,瓶塞浸松脂,外封蓝线。你这瓶没有暗纹,瓶塞是生木,封口还粘着煤灰。”
朱母却不肯退:“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换了瓶子?”
林南星没有争辩,直接将银针刺入药液。
银针表面很快泛灰。
西月接过,仔细看完:“铅中毒,另有刺激性油脂。姑娘脸上的红疹不是花粉过敏,是药液腐蚀。”
朱母的声音顿住了。
林南星看向朱姑娘:“谁卖给你的?”
“是一个妇人。”姑娘哭得声音发抖,“她说这是林记新出的花露水,比铺子里的便宜。”
“她有没有说从哪儿进货?”
朱姑娘想了想:“她说……城南陶家。还说若用坏了脸,林记肯定会赔钱。”
林南星和西月对视一眼。
这不是仿品。
这是诱导。
对方故意让买家相信“便宜货也是林记货”,再等出事后把罪名扣回来。
林南星取出一张白纸:“朱夫人,女儿的伤我先治。医药费由林记出。”
朱母警惕道:“你想让我们闭嘴?”
“我让你们把脸治好。”
“那这假货怎么办?”
“留着。”
朱母一怔。
林南星将瓶子封进油纸:“瓶子、药液、卖货人的证词,都是证据。你们若愿意作证,等案子查清,林记再补偿你们一百两。”
朱母的眼睛睁大:“一百两?”
“不是买你的话。”
林南星看着她:“是补你女儿受的罪。你若不愿作证,也可以。药我照治,但假货的幕后人,未必会赔你一文。”
朱母咬了咬牙:“我作证。”
“按手印。”
“好!”
消息传出后,林氏商行没有急着澄清,也没有把仿品铺面全部砸掉。
北辰照林南星吩咐,把八十七瓶仿品全部编号封存。
每一瓶旁边,都记着购买地点、卖货人和购入时辰。
“姐,已经有十二个人来闹了。”
北辰翻着册子:“他们说用了花露水脸上发痒,要咱们赔钱。”
“都是真用过的吗?”
“有五个是。七个只是拿瓶子来,瓶子里连一滴都没有。”
“那七个怎么说?”
“说瓶子就是证据。”
林南星笑了一下:“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告诉他们三日后去监察御史府验伤。”
北辰愣了:“他们敢去吗?”
“他们不敢去,便是讹诈。”
“那五个真的呢?”
“西月先治,医药钱记在林记公账上。”
西月在旁边点头:“铅中毒不能只看脸。还得问有没有腹痛、乏力、手指发麻。”
“全记。”
林南星将账册推给北辰:“从今日起,每一瓶仿品都对应一个人名。谁卖的,谁买的,谁用了,谁来闹,全部记清。”
东阳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书进门:“监察御史已经收下状纸。十三送去的那个人,也招了。”
“招了什么?”
“他说陶安在昌平商号后院设了两个灌装房。花露水的香料从南边运,铅粉从京郊矿场买。每批货装好后,都会换成林记旧瓶。”
林南星抬眼:“林记旧瓶从哪儿来?”
东阳把文书翻到最后:“他们买通了三个回收废瓶的脚夫。”
北辰猛地拍桌:“这些人!”
“别急。”
林南星拿过文书,看到最后一行时,眉眼骤冷。
“陶安去了刑部。”
东阳沉声道:“他带着一只黑漆木匣。”
秦猎户坐在一边,左手不能动,右手却按住了桌角:“木匣里装的不是账。”
“是什么?”
“能让裴仲永远闭嘴的东西。”
林南星把仿品瓶子一只只排开,忽然拿起五号瓶,指腹在瓶底轻轻一按。
瓶底裂开一道细纹。
里头竟藏着一小片卷起的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乙三十七,腊月十七,入宫领牌。”
林南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可下一刻,城南绣坊传来急报——使用仿品的孙嫂吐血昏厥,而她手里攥着的,正是陶安送给她的第二只花露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