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三十张告示贴满南街。
北辰站在林记铺子门口,踩着小凳,指着桌上两只花露水瓶。
“左边是真的,右边是假的。”
围观的人挤了三层。
有人皱眉:“看着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北辰拿起真瓶。
“林记瓶底有三瓣叶,瓶塞浸过松脂,封口用蓝线。你们再闻,真品清凉,不刺鼻。”
一个妇人挤上来:“我昨日买的瓶底也有叶子。”
“拿来。”
妇人递出陶瓶。
北辰只看一眼便摇头。
“假的。”
“怎么可能?她说是林记的!”
“叶子方向错了。”
北辰将两只瓶底并排朝上。
“真的中间叶尖朝南,假的朝北。真瓶编号刻在叶根,假瓶没有。”
妇人的脸顿时涨红。
“我花了七百文!”
西月走出柜台:“你用过没有?”
“抹了一次,脸上有些痒。”
“进来,我替你看。”
妇人捂着脸:“要钱吗?”
“验仿品、治初症,不收钱。”
后头有人喊道:“林记卖货才收钱,别人害的人,她凭什么白治?”
西月停下脚。
“因为毒拖久了会烂脸。”
她看向人群。
“今日来的是客人,明日躺下的便可能是人命。谁用过仿品,立刻停用,不要舍不得那几百文。”
人群静了一息。
下一刻,十几个人同时举起瓶子。
“替我看看!”
“我这个也痒!”
“我家闺女用了两日,脸都红了!”
北辰立即拍桌:“排队!一个一个来!瓶子不许扔,在哪里买的、多少钱、谁卖的,全要登记。”
“我在王家巷买的。”
“我的是南街东口。”
“我的就是李记脂粉铺,掌柜亲口说是林记的便宜货!”
一个胖妇人怒道:“林记明明卖四两,你们怎么会信七百文是真的?”
有人不服:“那掌柜说是瓶子有瑕疵,才降价卖!”
“瑕疵能把四两降成七百文?”
“我哪懂这些!”
争吵声越来越大。
北辰用算盘重重一拍。
啪!
“别吵。”
小孩声音不大,账珠却震得脆响。
“被骗不是你们的错。明知是假货还继续卖,才是卖货人的错。”
胖妇人闭上嘴。
北辰翻开册子。
“拿着假货来林记的,每人补十文路费,送一包清肤粉。若已经起疹,西月姐免费诊治。”
一个老汉不敢相信:“你们真给钱?”
“给。”
“你们不亏?”
“林记亏十文,能少一个人烂脸,这账不亏。”
北辰抬起下巴。
“但谁敢拿同一瓶来领两次,我会把他的名字贴到告示旁边。”
人群里顿时响起笑声。
先前那胖妇人也笑了:“小掌柜,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账当然要算清。”
不到一个时辰,林记门口便收了四十七只仿品。
午时,数量涨到一百一十三只。
西月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南星站在后堂,将每只瓶子的来处标在京城图上。
北辰跑进来:“姐,南街东口十七瓶,朱雀巷二十二瓶,王家巷十五瓶。剩下的是八家小铺。”
“哪家最多?”
“李记脂粉铺,三十一瓶。”
“谁供的货?”
“掌柜不肯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怒骂。
“李掌柜,滚出来!”
“你卖的花露水把我闺女的脸毁了!”
“七百文一瓶,你还敢说是林记清仓货?”
二十余名妇人堵到李记门前。
李掌柜死死顶住铺门。
“我也是被人骗了!货不是我做的,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一个脸上起疹的姑娘哭道:“钱是你收的,话是你说的,不找你找谁?”
“我退钱还不成吗?”
“只退钱?”
西月从人群后走出来,将一张诊断书拍在门板上。
“她脸上的红疹是铅毒初症。若再用三日,皮肉就会溃烂。”
李掌柜脸色一白。
“林姑娘,你别吓人。”
“银针验过,粉末烘过,症状也对得上。”
西月盯着他。
“你若不信,把你铺里的货拿出来,当众抹在自己脸上。”
人群顿时叫好。
“抹!”
“你说没毒,你自己用!”
李掌柜哪敢开门。
“我真不知道有毒!”
林南星从街口走来。
“那就说货从哪儿来的。”
李掌柜隔着门喊:“这是我的进货路子,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卖了三十一瓶毒物。”
“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会把四两的货卖七百文,还告诉客人是林记清仓?”
李掌柜顿时噎住。
林南星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吵闹。
“你知道它不是林记的。”
“你不知道的,只是里头会烂脸。”
李掌柜额角全是汗。
“我、我说了,上家会报复。”
“你不说,这些人现在就能砸了你的铺子。”
门外有人一脚踹在门板上。
“开门!”
“把货交出来!”
李掌柜吓得后退:“是陈记货栈!城西陈记货栈送来的!”
人群一静。
林南星问:“陈记货栈在哪儿?”
“没有铺面。每逢三、六、九,他们的车会到西市收货。”
“收谁的银?”
“一个瘸腿老头。”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锣声。
京兆府的差役分开人群。
“让开!”
一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走到铺前,脸色难看。
“谁聚众堵门?”
胖妇人喊道:“大人,李记卖毒花露水!”
李掌柜赶紧打开门:“郑推官,我冤枉!我是从货商手里进的,根本不知道是假货。”
郑推官皱眉:“真假由官府查验,不是你们堵铺子的理由。”
林南星抬手。
北辰立即抱着三本厚册子上前。
“大人,这是八十七种仿品的编号、售价、售卖铺面和经手人。”
西月将另一沓诊断书放上去。
“这是仿品里的铅粉鉴定,共二十三人出现中毒症状,其中三人已经起疮。”
郑推官的脸色变了。
“二十三人?”
“今日只是第一日。”
林南星看着他。
“京兆府若再晚三日,便不是堵铺子,是抬尸体。”
郑推官翻了几页账册,越看越心惊。
每一瓶从哪里买、何时买、卖货人的说辞,全记得清清楚楚。
想说百姓闹事,都压不下去。
“林大当家为何不早报官?”
“昨日只有一只瓶子,报官便是商户互咬。”
林南星指向街上排队的人。
“今日有一百一十三只,有二十三份诊断,大人还觉得是林家与李记争生意吗?”
郑推官合上册子。
“陈记货栈在何处?”
李掌柜腿一软:“小人真不知道。”
人群顿时又怒了。
“他还撒谎!”
“拿下他!”
李掌柜赶紧喊:“我知道车!车尾刷着一道白漆,左轮缺了一块!”
郑推官立即回身。
“查城西所有车行!”
一名差役刚要跑,秦十三从屋脊落下,将一张画好的地图递给林南星。
林南星转手交给郑推官。
“不必查车行。”
郑推官低头看见城西院落的布局,眼皮猛跳。
“你早查到了?”
“昨日刚到。”
“为何不立刻报官?”
“因为昨日作坊里只有空瓶。”
林南星点了点图上的后院。
“今日寅时,两桶铅粉、三百只成品和一箱假商标刚送进去。”
郑推官盯着她:“你在等他们把证据凑齐?”
“不是我凑。”
林南星淡淡道:“是他们自己凑。”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差役围住城西作坊。
陈瘸子拄着拐杖冲到院门,厉声道:“这里是私人作坊,谁准你们闯?”
郑推官亮出搜查文书。
“京兆府查制售毒物案,开门!”
陈瘸子冷笑:“什么毒物?我们只烧陶瓶。”
“那两桶是什么?”
“白土。”
“白土敢不敢往脸上抹?”
陈瘸子的脸色骤变。
他转身便跑。
秦十三从墙头落下,一脚踹断他的拐杖。
咔嚓!
陈瘸子扑进泥里。
后院木门同时撞开。
三百瓶成品整齐码在架上,两桶铅粉没有封口,旁边还放着刻制“林记”二字的铜模。
郑推官脸色铁青。
“全封!”
陈瘸子趴在地上,忽然大笑。
“封吧!”
“抓我一个有什么用?”
他抬起脸,恶狠狠盯着林南星。
“安远侯府留下的银子多得是,今日倒一个作坊,明日还会有第二个!”
林南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条断拐。
“你总算承认银子不是你的了。”
陈瘸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而差役撬开地窖后,最先抬出来的不是铅粉,却是三只盖着安远侯府旧印的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