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醒来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九的夜里。
三司连夜封了刑部大牢。
何崇远再想拖,已经没有机会。
初九会审的文书贴上刑部大门,百姓围着看了半日,连卖糖人的都知道赵王旧案又要翻出来。
林家却没有继续追着案子跑。
腊月二十九,该置办年货了。
北辰一大早便抱着账册冲进后院:“姐,猪肉买了六十斤,鸡十二只,鱼八条,面粉两袋,红糖四斤。”
“花了多少?”
“三两七钱。”
林南星抬眼:“鱼为什么这么贵?”
“卖鱼的说今日是除夕前最后一批。”
“他骗你了。”
北辰顿时皱眉:“我也觉得贵,可他不肯降。”
林南星把围裙系紧:“带我去。”
北辰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两人刚走到门口,秦猎户便提着一只腊鸡出来。
林南星停下:“你又干活?”
“我只是拿腊鸡。”
“腊鸡挂得太高,你怎么拿到的?”
秦猎户沉默。
西月从后面探出头:“他踩了两层凳子。”
林南星看向秦猎户。
秦猎户把腊鸡放下:“我没摔。”
“摔了才算?”
“没摔便不算。”
“再动一下,今天的面你自己吃冷的。”
秦猎户立刻坐回廊下。
北辰小声道:“姐,这招真好用。”
秦猎户抬眼:“我听得见。”
“我故意让你听见的。”
林南星没忍住笑了一下,拉着北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两人提着鱼回来。
北辰眉飞色舞:“鱼价降了三成。”
西月正在门上贴窗花,闻声问:“你怎么做到的?”
“姐把鱼摊上的秤砣换成了咱们自己的。”
林南星道:“他那秤少了二两。”
北辰补充:“卖鱼的说是旧秤,我就说旧秤也不能少钱。”
东阳正在书房门上贴福字,闻言转过头:“他赔了?”
“赔了三条鱼,还送了两把葱。”
北辰把账册拍得啪啪响:“做生意不能只会算自己,也得看别人是不是在算咱们。”
东阳笑道:“你这话倒像长姐。”
“我本来就像姐。”
秦猎户靠着门框,看着几个孩子忙来忙去,眼里的冷意慢慢散了。
林南星将最后一块窗花贴好,回头便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串腊肉。
“秦凛。”
秦猎户动作一顿。
“谁让你挂的?”
“它自己长在竹竿上。”
北辰立即揭穿:“秦哥说谎,它原来在厨房。”
林南星走过去,将腊肉从他手里取下来:“你今日已经违规四次。”
“腊肉是我挂的。”
“算一次。”
“其余三次呢?”
“踩凳子、拿腊鸡、搬柴。”
秦猎户想了想:“搬柴是为了烧水。”
“烧水不用你搬。”
“我能做。”
“你现在不能。”
他看着她,低声道:“我若什么都不做,像个废人。”
院里忽然安静。
林南星的手停在腊肉上。
秦猎户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别开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林南星把腊肉塞回他手里:“你不是废人。你只是个伤员。”
“有区别?”
“有。”
她看着他:“废人没人等,伤员有人等。”
秦猎户的指节慢慢收紧。
林南星转身进厨房:“把腊肉放回去,等过年再吃。”
秦猎户站在门口,好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傍晚,林南星亲自和面。
北辰蹲在灶边烧火,西月负责切葱,东阳把桌椅摆好。
秦猎户站在厨房门外。
林南星头也没抬:“你不能进来。”
“我没进去。”
“门槛外也算。”
“我只是看。”
北辰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秦哥想吃几个荷包蛋?”
“一个。”
林南星道:“两个。”
秦猎户看她:“太多。”
“你一年就吃这一顿?”
“我往年不过年。”
擀面杖停在案板上。
北辰抬头:“不过年是什么意思?”
“没人过。”
秦猎户靠着门框,声音很平:“以前在山里,想吃便烤只兔子,不想吃便喝水。除夕和寻常日子没区别。”
西月的手指一顿,葱叶被她切断。
东阳低头摆碗,没有说话。
林南星重新擀面,动作比刚才更稳:“今年有区别。”
“嗯。”
“今年有面。”
“还有蛋。”
“两个。”
秦猎户看着她:“我吃不完。”
“吃不完就留着。”
北辰立即道:“不行,长姐说过,过年碗里不能剩饭。”
“那我吃三个。”
“你伤口能吃这么多吗?”西月问。
“能。”
“伤员不能顶嘴。”
秦猎户闭了嘴。
锅里的水滚起来,林南星将面条一把把下进去,又在每只碗里卧了两个鸡蛋。
热气很快漫满整间堂屋。
一大锅面端上桌时,外头刚好响起第一声爆竹。
北辰端起碗:“我先说!今年我赚了三百二十六两,明年我要赚三千两!”
“你先把字写好。”东阳道。
“赚银子和写字不冲突。”
西月笑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鸡爪。”
“鸡爪也能卖钱。”
林南星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少说,多吃。”
一家人低头吃面。
秦猎户吃得很慢。
第二碗面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人。
“往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山洞里烤兔子。”
北辰的筷子停住。
西月眼眶一下红了。
东阳抬头看他:“那今年呢?”
秦猎户看向满桌热气:“今年有人擀面。”
“还有呢?”北辰问。
“有人嫌我乱动。”
林南星夹起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这是最后一年了。”
秦猎户的目光落在那块腊肉上。
林南星继续道:“往后年年都有人给你擀面。”
他抬起眼:“你说话算数?”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
“那便算数。”
秦猎户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北辰偷偷抹了抹眼角,又赶紧低头拨算盘:“今年除夕,多记一笔。”
东阳问:“记什么?”
“秦哥从一个人变成一桌人。”
西月吸了吸鼻子:“这笔不用收钱。”
“我没说收钱。”
林南星看着他们,唇角轻轻扬起。
这一夜,没有人再提刑部,也没有人提那道假密旨。
可在京城另一处幽暗的院子里,陶安将一张烧去半边的纸递给了一个戴白玉扳指的人。
“裴仲醒了。”
“那便让他再死一次。”
“刑部已经被三司盯住。”
“那就别动刑部。”
白玉扳指在烛火下轻轻一转。
“动林家。”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宫门外便来了两名内侍。
领头的人捧着明黄圣旨,站在林家门前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林氏一门,护粮有功,平乱有功,救民有功,特赐绸缎六匹、御酒两坛,御笔亲题——忠义之家。”
东阳跪在最前面,双手接过圣旨。
林南星起身后,立即让人将匾额挂进正厅。
“忠义之家”四个字落在门楣上,金漆刺眼。
来贺喜的街坊挤满了院门,人人都说林家得了圣心,往后便是京城新贵。
秦猎户站在匾下,一动不动。
林南星走到他身后:“不喜欢?”
“喜欢。”
“那你盯着它做什么?”
秦猎户看着匾额,声音很低:“忠义二字,原本不该只挂在这里。”
林南星没有说话。
他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八十七名暗卫,死在西山。那些人的名字没有写进匾里,血也没有写进诏书里。
宣帝只用四个字,便把一场旧案盖在了林家门楣之上。
秦猎户闭了闭眼:“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林南星站到他身侧:“会有他们自己的匾。”
他转头看她。
“不是御赐的。”林南星抬眼望着那四个字,“是咱们自己立的。”
“立在哪里?”
“西山。”
秦猎户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南星看着他,声音清晰:“等查清十年前的真相,把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名都刻上去。谁都不能再抹掉。”
秦猎户垂下眼,许久后低声道:“好。”
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林大当家,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林南星回身:“请说。”
那内侍笑容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陛下命林学士与林大当家,正月初三入宫谢恩。”
东阳接过话:“只是谢恩?”
内侍低头:“自然只是谢恩。”
林南星看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腰牌。
腰牌边角,有一圈极细的双环纹。
她的目光落下,声音骤然冷了。
“公公,你这块腰牌,编号是多少?”